闻言,项玄一愣,但随即躬身道:
“弟子蒙祖师与圣地大恩,无以为报,愿终身侍奉祖师左右,守护圣地,不敢有离弃之念,只是修为尚浅,至今只能尽些绵薄之力……”
“你的心意,我明白。”
池璇微微摇头:
“然则天璇如今,对你而言,已是一种束缚,
你的路,不在圣地之内,而在外界广袤天地之间。”
她看着项玄,语气郑重:
“我欲让你离开天璇……”
“祖师!”
项玄豁然抬头,眼中满是不解与不舍:
“弟子如何能……”
“不必说了……”
池璇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带着一抹深意:
“我观你心性沉稳,坚忍不拔,道心稳固,此乃成大器之基,
留在圣地,反会限制你的成长,
我做出安排,你不必多想什么,一直以来,因为你出身项家的缘故,你的名字始终未曾记载在道统谱牒之上,有朝一日,你若寻得族人,自归家族便是……
此番离开,亦勿要有何负担……”
她顿了顿,继续道:
“这并非什么逐出门墙之举,你虽非此间人,然他日无论是否有所成,都可随时回来看看这天璇内的一草一木……”
话落,项玄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什么,
但看到池璇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威严,最终将所有话语咽了回去。
随即,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池璇,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响头。
“弟子……谨遵祖师之命!”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红。
八十三年养育,授业,庇护之恩,他铭记于心。
纵然心中万般不舍,
但祖师既已下令,他便只能遵从。
“起来吧。”
池璇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
“临行前,去藏经阁,将那卷《不灭金身残诀》拓印一份带上,
此诀虽残缺,但毕竟是你项家祖传之法,或对你有所启发,另外……”
她伸手入怀,取出一枚古朴的玉佩,递给项玄:
“此佩乃我早年所得,有宁心静气,遮掩气息之效,你且带上,外出游历,切记谨慎,保全自身为要……,
毕竟你如今,已是项家可能为数不多存世的血脉,虽然那血脉因淡薄不显……”
“多谢祖师挂怀!”
项玄双手接过玉佩,珍而重之的贴身收好。
他知道,这或许是对方能给他的最后一点庇护了。
“去吧。”
池璇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惫,
“明日便启程,不必再来辞行。”
“弟子……拜别祖师!”
项玄再次深深叩首,然后缓缓起身,一步三回头的退出了洞府。
洞府石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
池璇独自坐在玉台上,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时至今日,或许道统内外皆无人知,她苦心孤诣将这项家后人栽培至此,有昔日池、项两家的世交情谊,
可更多的,还是因为那个如今在赤霞川不知是否自由的人,
项家族人,因昔日其意识浑浑噩噩,变故之下如今死的死,消失的消失,
这又是一份怎样的因果?
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想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为其尽可能减少一点愧疚,让其看到,项家后人,还是有人过得还算不错的。
翌日。
项玄悄然离开了天璇圣地,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只带了一些必备的丹药,源石,以及那卷《不灭金身残诀》拓本和池璇所赠玉佩,踏上了茫茫未知的旅程。
他在北斗其它大域几经辗转,
耗时千年于迟暮之年大器晚成,斩道成功后,人生便如同“开窍”一般,有无形运势加身,
斩道的当日,便通过古传送阵,去往了域外星空。
成道大世,诸天万域璀璨,星空古路,残酷而充满机遇。
项玄一步一个脚印,曾深入险地,探寻古迹,也曾经历过生死搏杀,也受过重伤垂死,
更遭遇过背叛陷害,也结识过可托生死的友人。
他的修为,在血与火的磨砺中,缓慢而坚定的提升着。
又是两百年,其成就圣人……
他斩道后也并非一路坦途,也曾多次卡在瓶颈,数十年不得寸进。
但他心性坚韧,从不气馁,一次不行便十次,十次不行便百次。
他以最笨拙的方法,打磨道基,锤炼己身。
期间,他曾在一处星空遗迹中,得到过部分残缺古经传承,
也曾在一颗死寂古星的地心,寻到一小块道劫黄金,融入己身道器。
而最大的机缘,发生在他成就圣人后,一次探索某处神话时代遗迹时。
那处遗迹凶险万分,有诡异的时空乱流和残留的杀阵。
同行的不少修士陨落,项玄也濒临绝境。
但在生死关头,他于遗迹最深处,一座崩塌的古尊道场内,触发了某种禁制,竟得到了一门完整的九秘之一传承,
皆字秘!
皆字秘,传说中领悟到极致,触发可瞬间提升十倍战力,堪称逆天!
他钻研此法,此后凭借此秘,自身战力暴涨,多次绝境翻盘,渐渐在所处的古路关卡闯出了名头。
因其战斗风格沉稳厚重,肉身打磨得可观,且掌握有疑似两秘,被同路修士称为“磐石大圣”。
是的,自那年离开天璇圣地之后,迄今为止两千载磨砺,项玄已然走到了大圣境界!
这个速度,放在那些顶级天骄,帝子级人物中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于他这样一个初始资质平庸,毫无特殊体质,全靠自身一步步打拼上来的修士而言,堪称奇迹!
他的名声,也逐渐从一条古路,传向其他古路,甚至传回了北斗。
天璇圣地内,
当年那些曾嘲笑,奚落他的弟子,部分已化作黄土,或者卡在某个境界不得寸进。
而新一代的弟子,则从老一辈口中,听到了关于那位“被祖师放弃”,黯然离去的二代弟子的传说,心中感触莫名,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公认的“废物”,在离开圣地后,竟能闯出如此赫赫威名,成就大圣之位?
吞天历第三千九百零三年。
两千多年的时光悠悠而过。
项玄成为诸天万域威名赫赫的“磐石大圣”后,交友广阔,受人尊敬。
渐渐的,他不再是一个人独行,身边聚集了一些志同道合,同样在古路上闯荡出名声的友人。
这一日,项玄与几位挚友,即一位来自永恒星域,精研机甲与科技的“天工大圣”,
一位出身妖族的“鹏王”,
一位来自紫薇星域的“太真道人”聚首,商议未来。
“项兄,古路虽好,但终非久留之地,
所谓动极思静,或许我等该沉淀下来,好好思索一番前路了……
不若寻一处根基,安定下来,内省自身,梳理法道,顺便立下一座道统?”
天工大圣开口道。
“本王向来只听闻静极思动,何来动极思静?不过天工道友所言的确有理……”
鹏王先是嗤笑了一声,然则随即赞叹了一声,金色眸子锐利。
“我观磐石道友的故地北斗,人杰地灵,气运昌隆,且正值这成道大世之后,诸多圣地外迁,世家亦有损耗,
格局未定,正是立下传承万古的道统的好时机。”
太真道人笑道。
闻言,项玄沉吟良久。
他离开北斗已近千年,期间他并非未曾回去过。
他曾数次悄然返回北斗,暗中探望池璇祖师。
只是祖师的状态,让他忧心忡忡。
对方生机的流逝似乎越发明显,发间的银丝越来越多。
他知道,祖师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而天璇圣地,因祖师受创,且毕竟立教时日尚短,战力层次参差不齐,近些年已稍稍显现颓势,在北斗的声望与影响力大不如前,
据说近些年,圣地弟子在外交易,都不是多么顺遂了。
或许……是时候回去了。
不仅是为自己,也是为祖师,为天璇,留下一份助力。
“好。”
项玄最终点头,叹息了一声:
“我等这便去北斗吧,只是立教一事,诸位自便便是……”
“哦?为何?道友不是早已被那天璇圣地除名?既然孑然一身,有何不可?”
“道友可是寻到散落在星空各地的族人了?”
“道友……”
见其婉拒,周遭几人顿时出声询问。
“这……,多谢诸位盛情,此事不若等我等到了北斗之后再议吧?”
项玄盛情难却,只好先如此应付。
数年后,
几人来到北斗,项玄重返天璇圣地,
这些年他苦寻族人无果,算是已经死心,如今想要正式添入天璇门墙,可却被池璇所拒。
对此,他心中不解,可最后也无可奈何。
“既是立教,道统何名?”
十年后的一日,众人重新聚在一起,有人问。
商议中,项玄望向北斗方向,目光仿佛穿透无尽虚空,看到了那片熟悉的土地,
也看到了那仿佛隐在圣地深处,那道日渐憔悴的绝代身影。
他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沉稳而有力:
“叫太玄门如何?”
吞天历三千九百二十年,东荒,太玄门立。
山门选在东荒一处钟灵毓秀,龙脉汇聚之地,距离天璇圣地不算太远,似是互为犄角。
立教大典,项玄广发请帖,邀请了古路上不少结交的强者,以及近年来北斗一些交好势力与修士。
大典虽不算极其盛大,但也足够隆重,向世人宣告了又一方大教的诞生。
太玄门,以修为最高的太真道人为开派祖师,天工大圣,鹏王,磐石大圣项玄为各峰各脉太上,
门规严谨,兼容并包,自成一家,颇有气象。
立教之后,项玄并未忘记根本。
他只要不闭关,每隔三旬,便会独自来到自身所居的“拙峰”的“观星崖”上,
对着天璇圣地的方向,恭恭敬敬的躬身行一大礼,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后来太玄门弟子皆知,这是太上在向天璇圣地的池璇祖师遥拜,感念其当年收留与庇护授业之恩。
对此,门人皆肃然起敬,感叹拙峰太上重情重义。
而天璇圣地内,一些资深的老人,后续也相继知晓项玄的举动,心中复杂难言。
当年那被他们轻视,嘲讽的“废物”,如今也已是一派祖师,
身为可威震一域的大圣,却依旧对当年恩情铭记于心,年年岁岁,遥拜不息。
这份心性,这份情义,让许多人惭愧,也让许多人对项玄,对太玄门,心生好感。
只是对此有太多人不解,为何那位天璇祖师,昔日要将之拒在门墙外?
据说是对其有些失望?
是因为其放弃了对域外项家族人的搜寻?
……
时间流逝,吞天历四千五百年,天璇圣地。
主峰之巅,一座新建的“望霞亭”中。
池璇一袭素雅鹅黄纱衣,静静倚栏而立。
她的容颜依旧美丽,
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病气,两鬓霜白之色更加明显,甚至延伸到了耳际。
她的气息,比之百年前更加衰颓,若非偶尔流转的那一丝微弱皇道气机,几乎与凡间病弱的绝色女子无异。
她此刻的目光,正遥望着南方,赤霞川的方向。
那里,以她的位格,能够依稀看到,云雾缭绕,道则混乱,九色霞光在雾霭深处若隐若现,
仿佛一片独立的神域,又像一座永恒的囚笼。
池璇就这般静静地看着,一站便是大半日,眸光悠远,神情复杂。
“祖师,天凉了,回殿歇息吧。”
一名身着鹅黄衣裙,容貌姣好的女弟子捧着一件雪白狐裘披风,此刻轻轻为池璇披上,柔声劝道。
池璇恍若未闻,依旧望着赤霞川方向。
苏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不解,低声道:
“祖师,您又在看那里了……那里,是那位的‘洞府’,也是……害您至此的祸源,您为何……”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圣地上下,少有人不怨那位吞天大帝,对赤霞川这座新晋禁地也避之如蛇蝎。
可为何师尊,却似乎对那里始终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关注?
甚至,苏漪偶尔能从师尊望向赤霞川的目光中,看到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愫,并非纯粹的仇恨,反而夹杂着担忧,怅然,
以及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这种情绪,真的是祖师,对那位曾伤害过她的存在,所滋生的吗?
还是说,祖师真的所遥望的,另有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