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已在这位祖师身边侍奉了约莫七百多年,
这么多年过去,她对其每日的生活轨迹自然有了一定的了解,
然则因为一些往事真相的获悉缺乏,她始终不知祖师为何会时常在看向那赤霞川禁地时,眼中显露出这般神情?
就像……
忽然间的一个念头,让苏漪自己都转瞬觉得荒谬。
祖师何等人物?
想来是自己揣测过渡了,其怎会对那曾伤害过她之人,产生这等情绪?
唰……
远空的大日渐渐黯淡于西山,池璇缓缓收回目光,低头轻轻咳嗽了几声,以素帕掩口,雪白的帕子上再次染上点点猩红。
她将帕子收起,仿佛无事发生,这才转向苏漪,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容。
“苏漪,你可知,这世间有些事,并不是非黑即白,
人很复杂,有些情,也并非只有爱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虚弱,却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仿佛意有所指。
苏漪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祖师在说什么。
这些与那位喜怒无常,行事霸道狠辣的当世大帝何干?
她们所说所想的,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只是对此,池璇没有多作解释,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赤霞川方向,最后幽幽一叹。
“三千多年了……‘你’,还好吗?”
这句话轻如呢喃,在心中响起般,随风而散,连近在咫尺的苏漪都未曾听清。
只有池璇自己知道,她问的是谁。
那个昔日在深渊之底,于两座巨碑间的光源内,轮廓朦胧的身影,
那个她曾一次次下深渊,只能远远观望,从未能与她说上一句话的人,
她本以为待其涅槃成功,总有真正相逢,述说往事的机会,可直到她迟暮之年到来,这一日仿佛也依旧遥遥无期。
迄今为止,属于那位吞天大帝成道后君临天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四千五百年,
而在此之前,又有约莫千年的光阴,
拢共算在一起,她此生已经活了五千多年了,
这个时间,饶是没有仙台暗伤,以她将成道者的正常寿元,也快要气血衰败了,顶多还有两三千年可活,
遑论她这数千年来,因仙台裂缝存在,生机在不断加速流逝?
这般状态下,便是自封,也无法真正锁定生机的流逝的……
如今步入晚年,一日日过去,她心中的恨,心中的痛,心中的遗憾,求不得,放不下。
“再等等……等等……”
那个明知那位吞天大帝入主了赤霞川后,仍旧滋生时隔数千年,想要再度前往深渊,看了看“那人”的念头,此刻在池璇心中盘桓,
她已然打定主意,或许这一去便是不复返,所以准备安排在大限来临之际。
因为昔日赤霞川异动过去数千年,如今外界关于一些至尊的论断,在她这个层次的修士中,也多少已经不是什么太大秘密,
关于那事早有猜测,
昔日“同门”相残,吞天大帝为图未知仙缘大秘,囚大成圣体于深渊。
佳人迟暮,望断天涯。
亭中身影,茕茕孑立,在渐起的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
……
与此同时,
紫薇古星,广寒宫道统内。
月华如水,清辉洒落,将这片已然存在了数千年岁月的宫阙映照得如同太阴仙境。
宫内一处临崖的“望月台”上,云雾缭绕,仙葩吐蕊。
三道风姿各异,却皆堪称绝代的身影,正凭栏而立,俯瞰着下方云海翻涌,星河璀璨。
居左者,一袭月白色流仙裙,裙摆曳地,上绣银丝月桂纹,在月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
她面容精致绝伦,肤若凝脂,眸似秋水横波,身姿高挑玲珑,青丝如瀑,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慵懒与出尘,
正是广寒宫之主顾清影。
此刻其赤足踏在一层氤氲的月华雾气之上,纤尘不染的玉足玲珑秀美,足踝纤细,脚趾如珍珠般圆润晶莹。
三女中,当属其气质最为孤高,宛如月宫仙子临凡,不食人间烟火,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睿智。
居中者,则是一身赤红如火的宫装长裙,款式大气华美,以金线绣着浴火凤凰的图案,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高飞,
她容颜艳丽无双,剑眉星目,带着天生的炽烈,朱唇不点而赤,身材矫健,曲线惊心动魄,肌肤白皙胜雪,与红裙形成鲜明对比,
说来也是罕见,这是燧人怜蕾这位当世女人王少有着裙装的时候,
眼下她足蹬一双赤金缕空的神纹鞋履,鞋跟纤细,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傲人,
行走间裙裾飞扬,如同燃烧的火焰,灼热而耀眼。
她的气质热烈如火,带着那血脉中天生于人族“称尊”的英气,令人不敢直视。
至于那位居右者,则身着淡紫色绣银纹的广袖流仙裙,外罩一层浅紫色轻纱,衣袂飘飘,恍若云霞。
她身姿纤秾合度,气质温婉如水,容貌清丽绝俗,宛如空谷幽兰,静雅宜人。
青丝半挽,斜插一支紫玉流苏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平添几分灵动。
这自是三女中的姜婉清,
她一双玉足套在九霄云纹含香履内,
足形优美,足弓玲珑,脚踝处系着一根纤细的银链,缀着一枚小巧的紫色铃铛,行动间却寂然无声,
更显其步履轻盈,气质出尘。
她眉眼柔和,眸光清澈,却又蕴含着历经风雨后的清冷与淡然。
距离昔日动乱已有数千年过去,如今这在当年因为一些原因,阴差阳错互相建立交情的三女,气息皆已返璞归真,深不可测,
周身皆隐隐有皇道气机流转,赫然都已走到了另类成道的绝巅层次,
想来当世若无人成道在前,万道压制,她们亦未尝不能真正君临天下。
此时,三女刚一聚首,并未着急交谈,只是静静欣赏着眼前云海星河的美景,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她们皆已活过数千载,见惯了世事沧桑,大道争锋,昔日的大部分故人皆已逝去,
如今能像这般挚友小聚的机会,已是愈发难得。
良久,还是性格最为直率炽烈的燧人怜蕾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转过身,背倚栏杆,红裙如火,在月光下分外醒目。
她星眸微眯,看向顾清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清影道友,近来北斗那边传来的消息,关于赤霞川……
以及‘他’可能未死,涅槃逆活了一世的传闻,你怎么看?”
姜婉清闻言,也转过头来,温婉的眸中泛起波澜,轻轻接话道:
“此事如今在诸天万域准帝消息层面流传甚广,虽无人敢公开言说,
但私下里议论纷纷,
都说昔日那位曾在动乱中挺身而出,力战诸尊,为众生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大成圣体,可能并未真正陨落,而是在赤霞川涅槃,活出了第二世,
可也有传闻……那位当世大帝……”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外界传言,那人……出手镇封了‘他’,意图不明,可此事若为真……”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若传言为真,那位曾为人族,为诸天众生浴血奋战,甚至助那位吞天大帝成道的存在,如今竟反过来被其昔日所助之人“囚禁”,
这实在有些令人齿冷。
听到这话,
顾清影清冷的眸子望向北斗方向,月光在她绝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越动听,却带着一丝复杂:
“此事……这几年我亦有所听闻,
那人数千年前无缘无故入住赤霞川,坐镇其中,迄今数千年不出……
种种迹象,确实蹊跷。”
她微微蹙眉,继续道:
“但至于囚禁之说,
以我对‘她’的了解,她虽因成道时入魔,行事固然偏执莫测,难以常理度之,但……
她与‘他’之间的渊源远比我们想象中的颇深,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昔年她曾被两位祖师占据仙台,故而与女帝有过一段特殊“交集”,知晓了不少隐秘,以及谭霖的真正“身份”,
是以三人中,当属她对女帝了解得多一些。
“隐情?”
燧人怜蕾柳眉一挑,星眸微眯:
“希望真有隐情吧,
若真如传闻的那般,便是拼着陨落,我也要登门问上一问……
当年若无‘他’挺身而出,血战至尊,哪有当今这大世繁荣的延续?
诸天万域众生,皆欠他一份天大的因果!
尤其是那人……”
姜婉清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
“怜蕾道友稍安勿躁,此事毕竟扑朔迷离,真相未明,我等不可妄下定论,
只是……”
她眸光微黯:
“若那人真的还活着,却身陷囹圄,我等‘故人’如今成长起来,总不能视而不见,
当年他于我有救命之恩,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说到这里,三女沉默下来,气氛有些沉重,转而说起了一些别的安排,
她们皆已走到了修行路的极高处,寿元漫长,
但并非无尽。
尤其是近些年,她们都隐隐感觉到自身的黄金岁月即将过去,气血虽未衰败,
但巅峰状态难以长久维持,自封神源,以待后世仙路或时机,或许该提上日程。
“罢了,在此空谈无益。”
顾清影轻声道,眸光恢复了清冷与坚定:
“我等寿元已过半,巅峰时日无多,准备自封之前,有些事,总需弄个明白,做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