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梭,
不知不觉间,便是三千多年过去,
吞天历第两万三千七百二十六载,北斗夏,
这一日,
赤霞川,西南朝向的那座神山之巅,
云海翻涌,霞光万道,
一座已有三千多年的石亭,静静的矗立在山巅之上,
此刻,亭中,三人围坐,一壶清茶正煮得咕嘟作响,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谭霖坐在主位,手持茶壶,今日倒是极为难得的,抬手下压,示意二女别动,由他来斟茶,
他的动作从容而雅致,全程吸引着坐中二女的一缕眼角余光,
天菱坐在谭霖左手边,一袭紫色宫装长裙,如今却已雪发如瀑,不过容颜依旧绝美,
虽然岁月在她头上留下了银白的痕迹,
可她那双眼眸依旧明亮,气质依旧端庄尊贵,
三千多年的时光,让她身上更多了一份沉淀后的从容与淡然,
这些年,在谭霖的从旁遮掩下,她早已悄然另类成道,虽然因为某些因素考虑,没有终极一跃,
可从某种程度来说,相对而言,也已经站在了这个世界的顶端,
只是时间对她的“杀伤”终究还是存在的,虽然驻颜有术,未曾显老,
可那一头雪发,却无声的诉说着岁月的流逝。
一畔,
女帝坐在谭霖右手边,一袭白衣胜雪,乌发如瀑,今日煮茶品茗,脸上那副鬼脸面具被她取下,
何况在场不是重要之人,便是故人,自该以诚待人,
哗啦啦……
待谭霖斟茶完毕,
她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然后小啜一口,品味了片刻,轻声道:
“这茶感觉比之前更‘香’了……”
“这是悟道古茶树新芽所制的茶,我前些日子从天玄古族秘地带回来,并以荒古前的古法炒制的,自然不同……”
谭霖淡淡道:
“你若觉得还行,我闲暇之余多炒制一些再予你。”
“师尊谦逊了,当今天下,这已是最为顶尖的茶了,怎会只是还行?”
女帝看着他:
“经过师尊这一番炒制,茶香中中的道韵被最大程度激发,饮之哪怕对我等而言,也可清心明目,有助于悟道了……”
言语间,天菱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微微一笑:
“确实是好茶,不过,比起某人……还是差了点味道。”
她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谭霖一眼。
对此,谭霖装作没听见,自顾自的喝茶。
见状,女帝不知是不是也想起了什么,她“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三人就这么坐着,一边喝茶,一边闲谈。
话题时而涉及修行,又时而涉及古今,又或是谈及未来大势,
他们的谈话很随意,彼此身份之间的界限趋于模糊,仿佛是三个老朋友在闲聊,而非道侣、师徒,
不过这份平静之下,却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自三千多年前的那日再相见,天菱与女帝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她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谁也不愿意率先捅破。
至今为止,二女虽从未针锋相对,也从未有谁去刻意针对,但谭霖总能察觉到一丝说不上来的别扭,
那像是一种言行举止间,自然而然的气场碰撞,交织,
当然,对此谭霖根本不会去在意,乃至纠结什么,
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且说今日这场煮茶闲谈,或许将是未来乃至很长一段时间内的最后一次了,
因为今日之后,谭霖便会出手,将“天玥”再次封印,
这是其与天玥在这三千多年来,早已商议好的事情。
“时间过得真快啊……”
天菱放下茶杯,轻叹一声:
“转眼间,又是三千多年过去了。”
闻言,谭霖听出其似有话外之音,想要变卦,遂没有出声,
在涉及一些大事的规划上,他从来不会惯着自己的女人,
因为该说不说,从客观的因素上,女子相对于男子,就是要更为感情用事一些,很多时候无法理性思考,
虽说这一点在实际表现上因人而异,但貌似只要如此的女子,便不会随着修为的提升而发生太大的改变。
“哎……”
天菱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说话?”
谭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你要是没话说了,我们这就动身吧?”
这话一出,凉亭中的氛围似乎都为之一滞。
天菱抿了抿嘴,她也沉默了片刻,然后白了谭霖一眼:
“真没劲,早知道当初就不该那般轻易答应你自封了……”
说着,她看向谭霖,眼中带着一丝不舍:
“只是……我真的舍不得……”
见状,谭霖叹息一声,伸手握着对方的葇夷,轻声道:
“好了,别任性了,暂时的分别,是为了更长久的相聚……”
“我知道……”
天菱也反握住他的手:
“但真的到这一刻,我……”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像是将有些话咽了回去。
两人手握着手,相视无言。
就这样,凉亭内彻底陷入了沉寂之中。
女帝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面具”下的神色未知,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仿佛在掩饰什么。
末了,
天菱忽然看向女帝,单独对其传音,玩笑般道:
“清绝,我不在的时候,你可要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到处拈花惹草。”
闻言,女帝微微一怔,却没有回话。
她自是知道自家师尊不是那种见了美人便走不动的人,
何况,她又什么身份,应下这句话?
她作为谭霖的弟子,凭什么去干预对方的私生活?
“他虽然历经世事,已不怎么好女色……”
天菱传音还在继续:
“可架不住有些人主动往上凑啊,你是不知道,昔年在太古,有多少人想把女儿,孙女送到他身边,他……”
不过她话未说完,女帝便款款起身,看向他们二人:
“师尊与天玥姐姐离别在即,定有些体己话要说,我便先不打扰了。”
话落,她身形径直下潜回了深渊,消失不见。
见状,天菱丹唇轻撇,但转瞬便好似彻底放松了下来,整个人依偎着谭霖的躯壳靠了下来,
她抱着对方,吐气如兰:
“最后再陪我一天嘛,明日,明日再……”
“我还不知道你?明日复明日……”
谭霖道:
“今日先在此地把你封印了,然后我再送你回天兵星,免得你弄出什么幺蛾子。”
但天菱却不依,玉手五指握拳砸在他身上:
“我哪有你说得那般不堪?一天不行,那就半日嘛?
好不好?好霖儿,你就答应‘姑姑’嘛……”
说着,古灵精怪的她竟是一反常态的晃起谭霖的手臂,声音也愈发软糯。
谭霖头疼,
二人一番拉扯,他最后只好答应,但扬言下不为例,对方近来气血已有衰败迹象,时候到了必须自封,
否则待到后世,恐怕无法以最好的状态冲击成道位,只能先以不死药活出第二世,而若是那样……
……
入夜,
赤霞川,深渊之上。
天菱站在谭霖面前,如瀑的雪发,随风飘动,
她的眼中,带着一丝不舍,一丝眷恋,还有一丝坚定。
“时候到了……”
谭霖轻声问道。
天菱叹息:
“你们男人啊,就是铁石心肠,迁就我一下怎么了嘛……”
她轻轻抱住谭霖,将头靠在他的胸口。
“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
她轻声道:
“等我解封的时候,我要看到你安然无恙。”
“我答应你。”
谭霖搂着她,轻声道。
“还有,不许拈花惹草。”
天菱忽然抬起头,瞪着他:
“勾陈古星有个邵寒韵对吧?既然她被‘小丫头’镇压了,就顺其自然吧,你可别提前把她放出来,
要是后世她的修为也骑到我的头上,我跟你没完!”
谭霖无语:
“答应你就是。”
“这还差不多。”
天菱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这一吻,很轻,很短,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然后,她松开他,后退了几步。
“来吧。”
谭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
嗡……
一股无形的力量,自他掌心弥漫而出,有仙源液将天玥笼罩,
刹时间,在那股力量的作用下,天玥的身形开始缓缓变得透明,
她的脸上,带着一抹笑容,眼中却闪烁着泪光。
“燧人……‘我’爱你。”
她轻声说道。
然后,她的身形,在仙源中沉眠过去。
原地,谭霖看着仙源内一动不动的红颜,沉默了很久。
哒……
良久,
他转身,一步踏出,离开了赤霞川禁地。
他将天菱送到了天兵古星,送回了那座灵宝天尊仙台所化的灵台造化地,
期间,从赤霞川出来,谭霖全程催动着魂珠神异,遮蔽了天机,
做完这一切,
他站在天兵古星外,无声驻足了片刻,然后没急着回北斗,而是开始巡视诸天,
一些往昔欠下的“香火情”,也该是时候回馈一二了,否则这一世过后,到时候便是想,也没机会了……
……
紫薇星域,
作为昔日的帝星,这里古老而繁华,太古时代与北斗的局势恰恰相反,人族道统林立,万族在此地式微。
其中,人王殿,太阴神教,太阳古教,在太古时便并称为紫薇三大无上道统,传承悠久,底蕴深厚,
可如今,延续到今日,这三大道统的处境,却各不相同。
人王殿因为有燧人怜蕾这位另类成道的存在,加上传闻作为燧人皇隔世弟子的圣体、女帝这对双帝并立的同门的香火情,
如今可谓是盛极一时,
每日都有无数修士从各地赶来,只为了在供奉着人皇幡的祭坛前上一炷香,沾一沾修行气运,
而太阴神教和太阳古教,却因为两万多年前的那场动乱,本就日益没落的道统,寥寥无几的底蕴准帝人物耗尽,
道统传人又因昔日与女帝“帝路争锋”,相继折损,导致阶段性断层,如今已经有彻底式微之兆,
尤其是太阴神教,该道统立教时间在太阳古教之前,
太阴人皇后人一脉血脉衰竭,此前已经一连万载没出什么像样的传人了,
如今内部派系林立,争权夺利,太阴人皇一脉更是被供奉、护法等派系诸脉架空,渐渐失去了对道统的掌控,处境岌岌可危。
忽一日,
一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紫薇星域,
圣体谭霖,据说在数年前便离开了北斗,巡视诸天,今日或许就要驾临紫薇!
消息一出,整个紫薇星域都沸腾了!
“什么?圣体真要来我们紫薇?!”
“自打昔年他在动乱中挺身而出,阻拦了至尊的灭世,迄今已有两万多年没来紫薇了吧?”
“谁说不是?便是那次,也是匆匆一现,便与至尊战至宇宙深处了,避免波及众生,没能真正降临我们紫薇,我等的先辈,只看到一道背影……”
“……”
“真激动啊,这消息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据说圣体已经到了紫薇星域毗邻的沧澜古星,在那里巡视,估计不日就会抵达!”
“快快快!儿郎们,准备迎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
刹时间,无数道统闻讯,修士们都纷纷行动起来。
他们派遣出最精锐的队伍,以最高的规格,带上最珍贵的“礼物”,提前前往紫薇星域域外高天,准备迎接这位当世以圣体成帝的谭天帝的驾临。
……
翌日,
紫薇星域域外,星空之中。
无数修士,密密麻麻的悬浮在星空中,翘首以盼。
他们来自各个道统,各个势力,大部分是人族,也有妖族,还有一些是其他种族,
不过每一个人都神情激动,目光热切的望着星空深处。
“来了!来了!”
忽地,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投向同一个方向。
唰……
顿时,只见星空深处,一道青衫身影,正缓步走来。
他的步伐很慢,可一步踏出,便仿佛跨越了无尽星域,有天光在其脚下铺成道路,
不过其的气息内敛,看不出任何威压,
可当他走过时,周围的星辰都在微微震动,仿佛在向他示意。
“我等……拜见圣体!!!”
“见过圣体!”
“大帝……”
紫薇域外,无数修士,纷纷躬身行礼,声音震天动地。
谭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
“尔等不必多礼。”
嗖……嗖……
只是他话音刚落,便有几道身影,从人群中飞出,来到他面前,
为首的,是一位中年男子,身着一袭明黄色武袍,头戴平天冠,气度不凡,
正是如今的人王殿当代人王,燧人立,大圣修为,
“晚辈燧人立,恭迎圣体……大帝驾临紫薇!”
燧人立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不必多礼。”
谭霖虚扶了一下。
燧人立直起身,脸上带着笑容:
“大帝远道而来,人王殿上下,深感荣幸,若大帝不弃,还请在我人王殿下榻,让晚辈一尽地主之谊。”
然而他话未说完,旁边便有人急了。
“人王此言差矣!”
一个老者飞出,正是太阳古教的当代教主:
“大帝驾临紫薇,岂能只去人王殿?我太阳古教,也愿从旁为大帝述说本地风土……”
“不错!”
又一个中年美妇飞出,应是某个大势力的掌舵者:
“我天岚阁,也愿为大帝效劳!”
“还有我紫尘圣地!”
“我星辰宗也愿……”
一时间,无数道统的掌教,宗主,纷纷上前,争先恐后的邀请谭霖前往自己的道统下榻,为其接风洗尘,
更有甚者,某些势力为了争夺这个机会,不惜奉上族中贵女,请求添为谭霖身边侍女,以做出巡侍奉之用,
“大帝!”
喧嚣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拉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来到谭霖面前,诚恳道:
“这是我孙女,年方十八,天赋异禀,即日起愿侍奉在大帝左右,为大帝端茶倒水,铺床叠被……”
“大帝!”
又有一个中年男子,亦拉着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子:
“这是我族天骄,年方二十,已近乎斩道,愿为大帝妾室,伺候大帝起居……”
“大帝……”
“大帝……”
随着时间的推移,场面渐渐变得有些混乱,隐有不受控制之兆,
谭霖看着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
下一息,
哗……
他抬手,轻轻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
“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淡淡道:
“不过,我此番前来紫薇,另有一些琐事……,至于这下榻之处,便定在人王殿吧。”
他此言一出,燧人立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而其他势力的掌舵者,则纷纷露出失望之色。
“大帝圣明!”
燧人立躬身道:
“请大帝随我来!”
谭霖点了点头,然后跟着燧人立,朝着人王殿的方向飞去。
而那些想要凭族中贵女攀附的势力,也只能暂时悻悻而归,
不过,今日之后他们也并非全无机会了,
至少,他们知道了这位圣体来了紫薇,并且应该要待上一段时日,
今日不成,这不还有明日吗?
只要圣体还没走,便还有希望,而但凡能与这位攀上关系,何愁道统不兴?
而此刻,与此间多数人一般无二的,
在人群后方,太阴神教的队伍中,掌教太殷子和圣女殷月华,也相继叹息了一声。
“掌教师伯,那位圣体,果然名不虚传,姿容伟岸,气度不凡,只怕不是容易被女色打动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