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月华轻声道。
太殷子摇头道:
“这就是都没机会了,原本我们还想……罢了,可惜,他此番选择了人王殿,而不是我太阴神教。”
“或许……我们还有机会。”
殷月华道,
“他不是说此番驾临紫薇,有些琐事要忙吗?我们……”
“也只能如此了。”
太殷子叹了口气。
他顿了顿,又看向殷月华:
“月华,你说……这位圣体,会不会对我们太阴神教,有什么特别的看法?”
“特别的看法?”
闻言,殷月华微微一怔:
“掌教师伯意思是……”
“昔年,那位吞天大帝,曾与我太阴神教有过一些过节,两万多年前的那一代太阴传人,便是败在其手,并被其吞噬了本源,导致我教至今彻底一蹶不振……”
太殷子道:
“据说这位圣体与那女帝师出同门,我教此番恐怕很难与之亲近得起来……”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对此,殷月华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师伯,圣体为人正派,再者昔日之事那是那位吞天大帝所为,且是帝路争锋,生死各安天命,我们大可不必自行放大那层隔阂……”
“或许你说得对。”
太殷子点了点头:
“大帝者自有胸襟,多年前那位女帝也不会没来过紫薇,可最终还是没发生什么……走吧,回去,我们这一脉的困局,先从长计议。”
……
人王殿,坐落在一片浩瀚的神土之上,
有凡俗建筑,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亦有山上殿宇巍峨,气象万千,
无数宫殿楼阁,鳞次栉比,仿佛一座天上的宫阙,
殿宇之间,有灵泉流淌,有仙鹤飞舞,有瑞兽奔腾,宛如仙境。
燧人立亲自陪同谭霖,游览人王殿的景色,
“大帝请看,这边就是我人王殿的演武场,平日里弟子们在此切磋论道……”
燧人立指着前方一片广阔的悬浮大石,介绍道。
谭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演武场。
只见场上,有上千名年轻弟子正在切磋,
他们的修为大多在仙台境界,这个年纪,放在外界,已经都算是天才了,
当今之世,毕竟已非是成道大世,女帝崛起那一世,已经涌现出了太多的天之骄女,最后亦有多位准帝,乃至另类成道者,
仿佛耗尽了未来一段时间的修行气运,
当然,这在谭霖眼中,区别都不大,
不过,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路过随口指点了几句:
“那个穿蓝衣服的弟子,出招时重心不稳,下盘经络法道运行方式可以转变一下……”
“那个拿剑的女弟子,剑炁不错,可剑意不够凝练,可于雷雨天气多加磨砺……”
他随口几句话,却一针见血,让那些弟子如获至宝,纷纷躬身行礼,表示感谢。
燧人立在一旁看着,脸上早已笑开了花。
看看,他们人王体一脉的那位太古燧人皇,即便已然逝去,都为他们造就了一段香火情,
真要说起来,这位圣体,身为燧人皇的隔世传人,与他们这些人,也都是“同门”,只是这辈分,或许便差得有些大了。
哒……哒……
一行人继续前行,走过一座座宫殿,看过一片片药园,参观了一处处秘境。
每到一处,燧人立都会详细介绍,
而谭霖则会时不时的对身边人指点几句,往往一针见血,让陪同的人王殿长老们受益匪浅。
“大帝果然不愧是燧人皇的隔世弟子,即便未曾修习我人王殿的传承,却还是能随意给予点拨,这份见识,这份眼界,实在让晚辈佩服!”
燧人立由衷的赞叹道。
谭霖看了其一眼,没有接话。
最后,一行人来到了人王殿的核心区域,祖殿。
祖殿之中,供奉着人王殿历代人王的牌位,以及一盏盏长明灯,
而在中央,有一牌位可一目了然,上面雕镂着三个字,正是燧人皇,
此外,无数长明灯将一座祭坛围拢了起来,祭坛上供奉有一物,宛若古之战旗,
哒……
稍稍挪步,谭霖站在密密麻麻的牌位前,沉默了片刻。
身边,人王殿的诸修看着他,都猜测他在看作为他隔世“师尊”的燧人皇,都等着他为其上香行礼,
莫名的,这些人心中也不免有一丝得色涌动,
瞧瞧,强如当世圣体大帝,也要毕恭毕敬来此上一炷香。
沙沙……沙沙……
末了,
在人王殿诸修的注视下,以及殿外无数道期待激动的视线中,
谭霖走上前,从旁边的香案上,取了三炷香,点燃,然后挑不出一点毛病的插在香炉中。
青烟袅袅,缓缓升腾。
谭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源远流长的传承牌位,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或许在四下之人的眼中,他在给燧人皇上香,
可燧人皇,就是他,
他岂会真的自己给自己上香?
半响,
他再次驻足了片刻,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
嗡……
祭坛上,一杆幡旗,忽然轻轻颤动起来,
人皇幡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此刻忽然复苏,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声,
然后,它竟然脱离了祭坛,自动飞到谭霖面前,轻轻漂浮着,仿佛想要主动追随。
“这……”
燧人立和周围的人王殿长老,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人皇幡,竟然想要主动跟这位圣体走?!
可对方是圣体,是不灭金身,非他们人王体一脉啊!
何以供其驱使?
这可是人王殿的镇压气运之物,是燧人皇留下的极道神兵,
平日里,哪怕是历代人王,其也是爱搭不理的,
他们不意外此物会有异动,毕竟是一尊当世大帝前来嘛,可如今,人皇幡主动要追随离去,这性质便全然不同了……
“大帝……这……”
燧人立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谭霖看着眼前的人皇幡,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轻轻握住了幡杆。
人皇幡在他手中,轻轻颤动着,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谭霖能感受到,这杆幡旗中新生的神祇,以及那自太古便收敛入内的无数英魂的情绪,
他轻轻抚摸着幡面,仿佛在抚摸一件久违的旧物。
然后,他抬手,轻轻一抛。
哗……
人皇幡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的落回了祭坛上,恢复了平静。
可那依旧持续的轻微颤动,却仿佛在表达着一丝不舍。
一畔,燧人立看到这一幕,心中终是松了一口气,可同时又有些尴尬。
他强颜欢笑,道:
“大帝不愧是燧人皇的隔世弟子,尽得燧人皇的真传,连人皇幡都有择主的冲动……”
谭霖闻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
外界,
就在谭霖驾临人王殿,备受尊崇,引发一系列异动的同时,
紫薇星域的另一角,太阴神教,则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遥想太古昔年,太阴神教,作为紫薇星域最强大的道统之一,与太阳古教并称为“日月双璧”,
奈何如今式微,
只是冰冻非一日之寒,昔年那场黑暗动乱,是让太阴神教出世抵御动乱的最后几个底蕴人物损失惨重,乃至最后气血衰败,纷纷坐化,
可这无尽岁月以来,太阴人皇后人一脉的血脉,一代不如一代,才是真正的原因。
所谓成也太阴,败亦太阴,
这体内流淌的血脉,每一代传人都必作为主要法门修习的《太阴仙经》,反而成了一种束缚,
而近年来,与之相对的,道统内的供奉,护法等派系,却逐渐坐大,
他们不是太阴人皇的血脉,不受此限制,昔日太阴人皇后人气数未尽时或许还能掌控局面,
可时至今日,此消彼伏之下,这些另外派系修士的修为相比之下显得高深,兼之滚雪球一般瓜分资源,势力日益庞大,
渐渐架空了太阴人皇一脉的掌教。
尤其是那位大供奉丁毅,据说修为已经达到了大圣巅峰,甚至半只脚踏入了准帝境界。
其虽然表面上对太阴人皇一脉依旧礼遇,可其的麾下门人,却早已不将太阴人皇一脉放在眼里。
……
太阴神教道统辖境,护法一脉主峰,
与供奉一脉勾结在一起的大护法罗铮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简,神情悠然,
在他下方,站着十多位护法,以及因大供奉闭关,暂时在此地听命的几位大圣供奉,眼下齐聚一堂,
“大护法,这个月道统内各脉的资源配额,已经拟定好了,是否这就上报到掌教那边过目?”
一位护法上前,递上一份清单。
大护法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然后淡淡道:
“给那帮于教无益者的配额,减少三成。”
“什么……三成?”
那护法闻言微微一怔,
“大护法,这……会不会太多了?”
“多?”
大护法冷不丁的看着他:
“不多,我这也是为了整个神教着想嘛,
如今我太阴神教日益没落,道统内资源愈发紧张,自然要优先供应给有用的人,掌教一脉那些人,多少年了,海量的资源堆下去,修为也是平平,
给他们那么多资源,也是浪费,往常道统手头宽裕时,继续如此那自无不可,可如今再这么下去,神教便要真的垮了!”
“可是……”
那护法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
大护法打断了他:
“就按我说的去做,掌教若有意见,让他召我前去分说便是。”
那护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是。”
……
后续诸脉又有一番博弈,至此,从那时起,太阴人皇一脉收到的资源,便比以往减少了两成,虽不是最初的三成,可占比已是缩减了很大一部分,
但这,已经是太阴一脉所能权衡的极限了,
而接下来的几个月,资源越来越少,甚至有些原本应该发放给他们的丹药,灵材,也都被无故扣下。
当是时,太殷子终于嗅到了几分不对,意识到其余诸脉想要的,必定不是表面上的资源这般简单,
这或许是彻底发难的前兆,
期间,他多次派人去供奉堂询问,提出异议,得到的答复却是:
“道统资源紧张,暂时削减一些不必要的开支,还请掌教见谅。”
“不必要的开支?”
太殷子气得脸色铁青:
“我们人皇一脉,什么时候成了不必要的开支了?!”
可他大多数时候,也只能生闷气,
因为那些人并不完全是无理取闹,兼之如今他们一脉大权旁落,很多事情都只有听之任之。
……
又过了一个月。
太阴神教,议事大殿。
每月一次的例行议事,正在举行。
参加会议的,有道统内的各大长老,护法,供奉,以及太阴人皇一脉的血脉成员。
“今日议事,第一项议题,是关于道统内诸脉堂口的人事任命。”
大护法主持会议,语气平淡:
“根据各堂口的推荐,我拟定了一份新的任命名单,请诸位过目。”
他说着,将一份名单递给了太殷子。
太殷子接过名单,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名单上,原本由太阴人皇一脉弟子担任的几个重要职位,全部被换成了供奉堂和护法堂的人。
而太阴人皇一脉的弟子,则被调到了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职上。
“大护法,这是何意?”
太殷子沉声问道。
“掌教息怒。”
大护法笑了笑,语气温和,
“这些调动,都是为了道统的未来考虑,
那些弟子,虽然出身人皇一脉,可资质修为皆是平平,难以担当重任,长此以往,恐怕难以服众啊,
反倒是供奉堂和护法堂,以及其余一些年轻人,天赋出众,潜力无限,理应得到更好的锻炼机会。”
“可这些职位,历来都是由我们这一脉的弟子担任的!”
太殷子凝视着对方。
“历来如此,便对吗?”
大护法淡淡道,
“掌教,如今时代变了,神教日益没落,我们不能总是抱着过去的规矩不放,
若是人皇一脉的弟子真有本事,自然可以在所在位置上发光发热,乃至寻求更多,
可若是没本事,一直占着茅坑不拉屎,反而耽误了道统的振兴。”
“你……”
太殷子气得浑身发抖,可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因为大护法的话,虽然刺耳,可却句句在理。
他无法反驳。
最终,那份名单,还是通过了。
太阴人皇后人一脉,在道统内的话语权,进一步被削弱。
……
又过了半个月。
太阴神教,年度大典。
这是太阴神教每年一度的盛大典礼,所有弟子,长老,供奉,护法,都要参加。
典礼上,会表彰过去一年中表现优异的弟子,也会公布一些重要的决策,
而今年的年度大典,格外热闹,
因为,大护法要在典礼上,宣布一件大事。
“诸位!”
大护法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
“今日,我要宣布一项重要的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经过我与诸位护法,供奉、长老的商议,我们决定,设立一个新的峰脉堂口,名为‘执法堂’!”
大护法缓缓道:
“近来神教内部争端愈演愈烈,已有纷乱之兆,执法堂,便是负责监督道统内所有弟子的言行,维护道统的纪律和秩序,避免同门相残……”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执法堂?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这……这不是明摆着要夺权吗?”
“掌教一脉,这下可麻烦了……”
“他们吃相也太难看了……”
主位之上,太殷子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知道,这个所谓的“执法堂”,其实就是大护法用压制他们人皇一脉的工具。
只要执法堂成立,大护法等人就可以更加轻易的控制他们人皇一脉的弟子,
“大护法!”
太殷子站起身,大声道:
“设立执法堂,兹事体大,为何不与本座商议?”
“商议?”
大护法笑了笑:
“掌教,此事我已经与几位护法,供奉商议过了,他们都表示赞同,
至于掌教你……最近似乎急着忙于修行,我便没有打扰你。”
“你……”
太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大护法这是在故意绕过他,先斩后奏。
“掌教,你也不必动怒,现在你知道得也不迟,”
大护法淡淡道:
“设立执法堂,也是为了道统的未来着想,若是掌教觉得不妥,此刻也大可以提出反对意见,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然后缓缓道:
“若是掌教执意反对,逆转大势,执意要仍由道统在泥沼中越陷越深,那我也只好提请诸脉峰主聚首议事了,届时若事与愿违,恐怕会闹得不愉快……”
此言一出,全场一片死寂。
诸脉议事!
这是太阴神教最高级别的决议机制了,
若是诸脉否决了掌教之异议,
掌教声威受损之下,声望与实力皆无法服众之下,那掌教位置就有可能换人!
太古之时,太阴神教最初的前身乃是由太阴人皇未成道前,统合人族大部落,涵盖诸多小部落而立,将彼时的紫薇人族拧成一股绳,就此崛起,
是以神教道统从来不是谁的一言堂,
虽然一直以来,这掌教人选一直都出自人皇后人血裔之中,可立教的太阴人皇从未就此定下过祖师堂祖规,
往昔与其说掌教出自人皇一脉,倒不如说是一般都由道统内最强者担任,而那时道统最强者,基本都出自人皇血裔一脉,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样的常态,已经发生了转变,
且今日不同往日,若是掌教倒台,或许太阴人皇血裔一脉,便再无掌权之日。
如今诸脉中,有大半都是大供奉的人,
若是真的进行诸脉议事,太殷子必输无疑!
主位上,太殷子本人自然也清楚这一点,他闻言后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头,可最终,却只能无力的松开。
“我……没有意见。”
他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大护法满意的点了点头:
“掌教深明大义,实在是我太阴神教之福。”
台下,殷月华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虽贵为一个圣女,被视为当世太阴人皇血裔一脉,最有希望振兴的后继之人,
可她如今修为不过圣人境界,根本无法与大护法,乃至那背后的大供奉抗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