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陆云没有喊“叶督军”,而是改口叫了“叶司令”。
这称呼上的细微变化意味着漓南省大局已定,陆云已经将他视作自己人了。
叶长桥没有反对,反而心服口服地迅速站起身来。
他站定之后没有急着告辞,而是目光闪烁了一下,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陆公,敢问您……是否听说过、或者见过那些奇怪的事情?譬如百姓供奉的山川大地神灵之类的东西。”
这话一出陆云双眸骤然一凝,脸上原本闲适的表情收敛了几分。
他抬手朝对面的沙发一引:“哦?叶司令快快请坐,如今咱们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这老小子突然神神叨叨地问起这个,难道是亲眼见过或者听说过类似苏谷那样的神位真君?
叶长桥并没有坐下,他敏锐地将陆云表情的每一丝变化都收在了眼底。
当他看到陆云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认真时,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神意大宗师的心脏如同雷鸣般轰然作响,连站在一旁的陆福都清晰地听到了那阵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声。
难道……陆公已经超越了神意大宗师这个境界?他是和那些位列神位的恐怖存在同一层次的神?
叶长桥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语气放得更加恭谨了几分。
“陆公,实不相瞒,卑职身为漓南省督军,手握二十几万大军,雄踞南方,确实可以保证大部分地区都听从您的号令。”
“只不过有一部分地区,卑职却无能为力,只能顺从他们当地的风俗行事。”
“那就是靠近云浔河一带的市乡,那帮家伙世世代代信奉一个叫浔媪的河神,那里的民风彪悍,而且有点邪门。”
“所以卑职这些年一直任由那一带自治,从不过问。”
“哦?有点邪门的河神?”陆云嘴角勾勒出一抹饶有兴味的笑容。
叶长桥见到这个笑容,虽然心里有些毛骨悚然,但还是立刻回应道:“是的,陆公。卑职当年年轻气盛,也曾打过那一带的算盘,想着将那片富庶的水乡收入囊中。”
“为此,卑职调派了五千水师精锐,乘坐大小战船数十艘,趁着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渡过云浔河,准备一举拿下那几座市乡。”
“结果船队还没靠岸,原本晴空万里、风平浪静的河面突然就变了天,水浪毫无征兆地涌起,一浪高过一浪。”
“卑职那五千人连同几十艘战船,全都翻了个底朝天,其中有一千多个弟兄活活淹死在云浔河里,连个全尸都没捞回来。”
“卑职当时气得不行,想着水上不行,那就从陆路绕过去。”
“结果大军刚开拔到山脚下,天就变了,下起了百年不遇的暴雨,那雨大得跟天漏了似的,连山路都被泥石流堵了个严严实实,大军在泥水里泡了三天,愣是连一步都没能往前迈。”
“而事后那几座市乡的百姓,一个个跪在河边、山脚,朝着云浔河的方向磕头烧香,嘴里不停地喊着“河神显灵了”“浔媪娘娘保佑”之类的话。”
“从那以后,卑职便彻底绝了攻打那一片的心思,索性任由他们自治,只当作那片地方不存在。”
叶长桥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陆云,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卑职也曾派人暗中查访过,听说那几座市乡的乡民,每年要从各地挑选出年轻的未婚男女,打扮得漂漂亮亮地送上船,然后推到河中央,说是服侍浔媼娘娘。”
“哦?这地方习俗,叶司令身为神意大宗师不会也相信吧!”
陆云这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顿时让叶长桥老脸一红。
他好歹也是统领二十几万大军、雄踞南方,在南六省跺一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南天王,却还是被问得有些挂不住面子。
事到如今,叶长桥也顾不得自己丢脸不丢脸的事情了,反正今天在陆公面前已经连滚带爬地丢了好几次脸,再多丢一次也无所谓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无奈道:“陆公,您有所不知啊,卑职在突破神意大宗师之后,确实变得有些许骄狂,觉得自己已经站在这世间武道的顶端了。”
“之前在云浔市那一带,卑职五千水师连河岸都没摸着就翻了船,折损了一千多号弟兄,这心里头这口气一直咽不下去。”
“当时卑职想着,这背后肯定有什么江湖术士在装神弄鬼,借着什么“河神”的名头来糊弄百姓、戏弄于我。”
“于是前段时间,卑职独自一人来到云浔市的浔媪娘娘庙宇,准备把那几个装神弄鬼的术士揪出来,好好出口恶气。”
“这一开始还算顺利,庙里几个神棍我三两下就弄死了几个,只可惜那些剩下的神棍嘴硬得很,任凭我怎么逼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卑职那会儿正在气头上,索性想着一把火烧了这破庙。”
叶长桥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其不愿提起的画面。
“结果,卑职见到了神。”
一旁的陆福原本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他在听到这句话时,迅速抬起头看向了陆云。
他清楚地记得,半年前老爷从玉岩省回到云港市之后,曾特意吩咐过自己一件事。
那就是留意云港市以及周边一带的神话传说、民间信仰,若是有什么关于“神灵显圣”“山神河神城隍”之类的传闻,务必第一时间禀报。
那时候陆福就在心里犯过嘀咕:老爷向来不信鬼神之说,怎么会突然对这些东西上心了?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山神河神的存在?
现在叶长桥的话让他的世界观逐渐开始崩塌。
陆云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这位心有余悸的南天王,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
“叶司令,你难道想要告诉老夫,你见到了神,还有命活着回来?”
叶长桥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庆幸无比地说道:“唉,这也算是卑职命大福大,那个所谓的神灵似乎并不在意我这个蝼蚁。”
“她一个眼神下来,卑职就感觉像是被数不尽的河水压在了身上。”
“可奇怪的是,那个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神像又恢复了正常。”
叶长桥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看了陆云一眼:“不过……那个感觉就好像陆公您……”
叶长桥没有再说下去,这也是他今天突然提起这个话题的真正原因。
因为方才叶长桥在陆云面前感受到的压迫感,与前段时间在云浔市那座破庙里面对“河神”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那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的碾压。
陆云沉默了几息之后,才开口说道:“叶司令,你这份情报很有价值,这样吧,老夫和你亲自去一趟云浔市,拜访一下这位浔媪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