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人流熙攘,商铺林立,正是云浔市的中心地带。
浔媪娘娘庙其实是一座依河而建的古典庙宇建筑群,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半坡之上,青瓦飞檐层层叠叠。
庙前广场上香炉林立,青烟袅袅升腾,远远就能看见成群结队的百姓手持香烛、提着供品,络绎不绝地进进出出。
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摆摊的小贩、游玩的孩童、上香的妇孺、闲聊的老者,他们都在各自忙着自己手里的活计,根本没有人在意陆云和叶长桥这两个老头子。
两人混在人群中缓步前行,耳畔一直传来周围百姓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声。
一个提着竹篮的中年妇人对结伴的女子说道。
“听庙祝大师说,前段时间有人夜里冲撞了浔媪娘娘,还害得好几位道长都死了!这不,今天就要提前举办云浔河祭祀仪式,求娘娘宽恕呢!”
她们的对话让旁边一个卖鱼的老汉摇着头啧啧感叹。
“唉,这事儿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了,整个云浔市谁不知道?”
“听说连沈军长和市务府那几位大人都惊动了,正大张旗鼓地查真凶呢!敢在娘娘庙里行凶,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
一个戴着瓜皮帽、想要买鱼的男子拍着大腿附和。
“就是,究竟是哪个不敬神明的畜生啊!要我说,这种胆大包天的狂徒简直不当人子!浔媪娘娘保佑咱们云浔市风调雨顺多少年了,他居然敢杀娘娘的使者!”
旁边另一个顾客也跟着附和,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手里的香烛。
“对!这种混蛋早晚要遭天谴!等着瞧吧,他跑不掉的!我看他全家都要跟着受牵连,祖坟都得冒黑烟!”
周围百姓这些义愤填膺的议论一句接一句地钻进陆云和叶长桥的耳朵里,仿佛那个“夜里冲撞娘娘庙”的狂徒就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陆云面色如常,依旧慢悠悠地走着,而走在他身旁的叶长桥,那张方正的老脸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眼角也跟着微微抽动。
这些王八蛋……骂得可真够狠的。
叶长桥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啊,他当然知道这些百姓骂的是谁,可不就是自己吗!
前段时间自己夜探浔媼娘娘庙,杀了庙里那几个神棍。
不过最后也惊动了浔媪娘娘的本尊,差点没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叶长桥好歹也是南天王,统领二十几万大军的封疆大吏,何曾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过?
虽然这些百姓并不知道骂的人就在他们身边,可那一声声“畜生”“不当人子”“全家遭天谴”还是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上,让叶长桥老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心里暗暗叫苦:这要是自己真站出来承认了,这群狂热的信众恐怕当场就能把他给生吞活剥了,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陆云倒是没有在意这些,他继续朝着那座香火缭绕的庙宇建筑群走去。
不过越走越近时,人也多起来了,几乎是人挤人的程度。
陆云和叶长桥看到把庙门以及门前广场围得水泄不通的场面,这才停下脚步。
叶长桥平淡道:“陆公,人太多了,要不要老夫清一条路出来。”
毕竟这个场景等他们两个挤进去都不知道要多久,或许根本就进不去,现在能快速进庙的唯一办法就是打进去。
陆云想了想左手轻抬拒绝,现场太多人了,真要是打进去的话,那不知道会有多乱,罢了,也不差这一会,等晚上来这里也是一样。
“前面的人全部让开!”
这时,一声声的吆喝突兀地打断了庙前广场上信徒们原本热闹喧嚣的氛围。
所有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上百名身着蓝色军装的士兵正迈着整齐的步伐从街道尽头小跑而来。
他们一个个腰挎短枪、肩扛长枪,脸上神情冷峻,一进入人群后就毫不客气地大声驱赶起来,同时还挥舞着手臂将两侧的百姓往路边推搡,口中反复喊着“让开”“散开”“别挡道”之类的命令。
在这些士兵身后,一辆漆面锃亮的黑色轿车正缓缓驶来,车头挂着军旗,光看这前呼后拥的阵仗,就知道来者身份非同一般。
由于士兵们在前头开道,一路清场,很快就从人群中间硬生生逼出了一条直通庙门的宽敞大道。
陆云和叶长桥混在人群中没有多说什么,他们顺着人流退到了路边。
两人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些士兵在街道中央左右分开站定,将那辆黑色轿车恭恭敬敬地迎进了大道中央。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恍然大悟,敬畏无比地说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沈军长来了啊!难怪这么大的排场!”
“沈军长亲自来上香?看来是为了今天选出服侍浔媼娘娘的神使。”
百姓口中的“沈军长”,正是云浔市的最高军事长官沈虎。
此人手握四万大军,雄踞云浔市及周边数县,是这一带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虽然名义上隶属于漓南省的管辖范围,但因为云浔市一带民风彪悍、信仰狂热,多年来一直处于半自治的状态,沈虎就是这方水土上实实在在的话事人。
叶长桥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近,尤其是后座上那个端正坐着的身影,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侧头低声对陆云说了一句。
“陆公,看来老夫不需要打进去了,这厮来得正是时候,刚好可以带我们进去。”
说罢,叶长桥双手负在身后,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迈开步子,走到街道中央拦在了那辆黑色轿车前方。
轿车司机看到有人冷不丁冒出来拦路,吓得一脚踩下刹车。
后座上闭目养神的沈虎,被这突然的急刹带得身体前倾,额头直接撞在了前排座椅靠背上。
他睁开眼睛后眉头一皱,不悦道:“你是怎么开车的!”
“报……报告军长,有人拦车!”司机慌慌张张地指着前方。
沈虎顺着司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身形高大的叶长桥正站在车头前方。
沈虎起初还没太在意,可当他看清那张方正而威严的脸庞时,满腔的怒火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双眼瞳孔陡然一缩。
这个时候,车外旁边一个反应极快的士兵已经拔枪冲了上来,还把枪口对准叶长桥厉声呵斥。
“大胆!谁让你走出来的?立刻站回去!这是沈军长的车,你也敢拦?不要命了是吧!”
沈虎见状脸色一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推开车门跳了下来,然后冲到那名士兵面前,抬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干什么!还不快把枪给老子挪开!滚到一边去!”
那名士兵被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整个人懵在原地,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沈虎已经顾不上他了,连忙整了整军装领口,然后挺直腰杆朝叶长桥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军礼,讨好地笑道:“叶督军大人,您怎么来了?”
这句话在周围百姓耳中如同惊雷炸响,所有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叶督军?整个漓南省除了那位名震天下的南天王叶长桥之外,还有谁是叶督军啊?
这个白发老头居然就是叶长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