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景年才踏上台阶没几步。
“小友,留步。”
观众席前段,一位看似低调的灰衫老者站起,“老夫是金陵城铁衣门,于思山。不管小友为何而来,闯场伤人,于理不合。给于某一个面子,等这场戏剧唱完,再来调查什么魔道线索。”
东江州,东水州。
被并称为两东地区。
前朝曾在宁城设两东总督府,管理两东事务。
而最巅峰时期的两东总督,还要将临近的安东州都涵盖进去,实际所辖三州,乃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当然。
那都是以前的划分和叫法了。
末代皇帝还未正式退位的时候,就已经天下大变。到了如今,东江、东水二州各有攻伐,两位州域都督都互不对眼。
至于这金陵城。
就是东水州的州府所在。
论商业繁华程度,或许不如宁城,然而论起历史底蕴,却远远超之。
毕竟。
金陵城作为原始古国都城的时候,宁城的陆地,都还没从海里冒头,连渔村聚落都未形成呢!
至于铁衣门。
更是金陵城响当当的州域级势力。
传闻之中,是创出铁衣功的老祖,在东水州的一支继承者。
市面上很多和铁衣功相关的功法变种,都和这个门派相关。
比如。
姜景年融合过的铜镜铁衣功,就是从铁衣门流出。
即使如今,‘照镜入微’之能,也一直在提升效果,并未被他舍弃。
“寒山照衣,于思山?你算是东水州的老前辈了,怎么和洪帮、李家搅合在一起了?”
姜景年脚步略顿,“前辈在金陵城养老就行,来到宁城这鱼龙混杂的地方,恐有晚节不保的可能。”
好歹他曾经修炼过铁衣门流出的功法。
还听过师父段德顺介绍过一些相关。
于思山,内气境后期的老前辈,一身横练功夫出神入化,曾在两东地区闯下过偌大名头。
横练功夫本就难炼。
越往上越难。
正因为难,所以很强。
特别是内气境后期的横练高手,罩门、破绽已经几乎没有了。
再加上体魄、耐力强大,就算遭遇半步宗师的高手,也有机会逃命。
“姜景年,你一个后进之辈,才在江湖上闯出点名声,就不知道几斤几两了?!”
被一个小辈如此轻视,于思山面色难堪,然而他还没说话,身旁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霍然起身。
“我乃心意拳副馆主李川钟!”
“数月之前,你五叔还到处托关系,求到了我们头上,想给你寻个学艺机会。现在看来,如此粗暴无礼,嚣张跋扈之辈,还好没拜入我们拳馆!”
“不然的话,我今日少不得要清理门户了。”
“你若再上前踏出一步,可别怪我不给山云面子了。”
他背后的武魄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道若有若无的灰色河流,诸多纷杂情绪在其中沉浮,透着几分苦楚之意。
此乃水、土二德的武魄。
隐隐散发的武魄气势,虽然只往姜景年身上冲刷,然而席位上的其他人,却是感到了一阵阵压抑和难受。
谁能想到。
两个武林前辈,竟然会坐在极为普通的大厅席上,而不是在二楼包厢里品茗弄玉。
不过。
于思山说话,姜景年还会理一下。
毕竟铁衣门的那些个前辈,都是师父段德顺推崇过的硬功高手。
至于本地的高手李川钟,他可谓是头也不回。
在来之前,就已经调查过不少情报。
自然知晓心意拳馆和洪帮走的很近,利益往来很是密切。
当初和田会、文礼堂带人围杀他的内气境高手里,就有心意拳馆的人,再加上这家剧院,心意拳馆亦有一定的分红。
所以当副馆主李川钟出现在这里。
他并不感到奇怪。
只是这钓鱼......
怎么引出来的,都是内气境的。
半步宗师呢?
城寨黑武者呢?
“小辈狂妄!”
“找死!”
李川钟最近本就为洪帮站台,现在看到姜景年无视自己,更是面沉似水。
再加上馆内大长老被此人打伤,养伤到如今都未痊愈。
可谓是旧恨未消。
新仇又结。
他身形一动,直接从座席上消失,腾空扑上楼梯转角处的姜景年,拳风刚猛,直捣其空门大开的后背!
背后武魄几乎化作一条实质的灰色河流,在那浪花滔滔之中,隐隐有诸多人面翻滚起伏。
喜怒哀乐。
七情六欲,仿佛尽在那些人面之中。
当然。
里边情绪最多的,就是‘苦’。
苦苦苦。
人生八苦。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以及五阴炽盛苦。
苦河难渡!
水德武魄【苦溺河】。
想要凝聚此等武魄,必须完成任意三种苦痛仪式,几率极低,非大毅力者不可聚。
......
......
二楼包厢。
‘铁衣门,心意拳馆?’
‘一个东水州的州域级势力,一个似乎是绝刀坞麾下铁杆。然后这二者,明明和山云流派关系不错啊!以前还联手破坏了我们教中大计。奇哉怪哉,怎么这几方冲突,没有高层进来调停?’
‘这山云流派,背后究竟想搞什么鬼......’
‘而且我经常在这剧院停留,收集情报,怎么恰好今天来了这么多高手?两个武道高手,竟坐在大厅前排看戏?’
‘是引蛇入洞?故意蹲这姜景年?还是恰逢其会?’
戚音本来看到姜景年闯入,就想着之后趁着洪帮动手的时候,暗中袭杀此人。
毕竟斗阿、山云两边门人撞上,基本都是不死不休,根本不用交流,直接开打就完事了。
更别提,她背后的师尊循水山主,又和焚云道主相互有着克制。
然而在看到两个成名多年的武道高手站出来,戚音突然嗅到了几分不寻常的味道。
武道高手亦是人。
爱看戏不算什么怪事。
但是,今天突然凑了好几个势力的高手在此,就非比寻常了。
另一边包厢。
李宣名本来面对姜景年上楼,还是有点发怵的,不过想起李家的嘱托,他又稍微放宽了心。
看到两位老前辈突兀站台,嘴角更是勾起一抹微笑,对着旁边戒备的洋人骑士拱了拱手,“看来今天不用二位出手了。”
‘姜景年果然是个莽夫。’
‘这两日四处收集情报,真假如何?都不去彻查验证一番吗?当然,他性子暴烈鲁莽,脑袋里全是肌肉,估计也分辨不出情报具体内容。’
李宣名呵呵一笑,又缓缓坐在沙发上,显得淡定了起来,“我听说李川钟前辈,将搂心流水拳炼到了最高层。三苦溺心杀招一出,三苦齐显。”
“寻常内气境后期,都不是这位前辈的对手。”
说起来,李川钟和他们李家,还有点血缘关系,不过离得有些远就是了。
在场诸位的念头都还没完全落下。
电光石火之间。
李川钟的拳头之中,除了有浩荡河流奔涌外,还有无尽苦痛的哀嚎、哭泣,隐隐响彻起来。
搂心流水拳。
杀招·三苦溺心!
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三苦合一,竟隐隐在其拳锋之上,萦绕出一张哭泣的人脸。
而这张哭泣人脸。
隐隐显出姜景年的面容来。
这拳若是中了。
姜景年立马被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等三苦环绕,精神迷离,生死都不由自己。
毕竟。
高手对决,棋差一招就是立分生死。
那两个洪帮堂主见状,眉眼露出几分喜色,‘姜景年太过托大,就算有着山云道主给的底牌,这次即便不死,也得掉层皮!’
‘而武道天骄,冥冥之中都是有着气运之辈,小败还可,一旦经历大败,性命立马大削,再也不足为惧。’
他们两个对此可谓是蠢蠢欲动。
只等姜景年陷入劣势,就立马冲过去围殴。
面对空气中传来的发苦味道。
姜景年没有躲。
拳至后背,人却犹如长了眼睛一般。
微微转身。
右手抬起,五指微拢,朴实无华一拳迎上。
嘭!
双拳相接。
李川钟只觉自身杀招拳法,撞上一座厚重的山岳!
淡金色的内气勃发。
裹挟着淡蓝色的火焰。
苦河难渡。
那就不渡!
再多的苦水。
也不过一把火烧个干净。
什么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都在生生不息,又隐含一丝金意的木火里,彻底燃烧殆尽。
李川钟手臂咯吱作响。
一个呼吸之间。
两人的内气相互交融、对撞了数十下。
“不可能!你连武魄都未凝聚——”
李川钟惊呼一声,随后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跌落在转角处的墙壁边。
姜景年脚下未动,右手向前一探,化拳为掌。
他那白皙如玉的指尖,在李川钟胸口位置一按一捺。
“不可能的事情多了去,你们心意拳馆,本来与我无仇无怨,硬是要多次介入洪帮的事情。”
姜景年俊美的脸上,满是可惜之意,“自寻死路,徒叹奈何!?”
虽为内气境中期,但是七十颗内气结晶的恐怖数量。
让他随意的一拳一掌,都有着接近半步宗师的威能。
嘭!
喀!!
李川钟本就处在劣势,如今被趁胜追击,身上内气薄膜全面溃散,胸口瞬间多了两个焦黑的洞口,木火在其中疯狂燃烧,整个人的气息,都直接陷入萎靡之中。
不过武道高手。
本就无漏非人,生机极为强大。
更何况是内气境后期。
就算脑袋、胸口被贯穿,也一样可以靠着内气之强,来苟全不死,若是服下宝药后,还可继续再战。
然而。
姜景年又是一拳捣过来。
‘情报有误!’
‘半道阁误我!洪帮误我!绝刀坞误我啊!’
在死亡的威胁下,李川钟拼命催动底牌,速度陡然增加了数倍不止,试图逃出这一拳的覆盖范围。
这一刻。
他知晓自己成了两大州域级势力的棋子。
只为了试探出姜景年的真实战力。
而现在。
所有在场的武道高手,连暗地里的洋人探子,都知晓了姜景年绝非是天骄榜吊车尾的存在。
光是这几个呼吸之间的战斗。
就展现出将李川钟重创的碾压之姿。
起码就不逊色于山云流派的杜海沉、洪玉旊之流了。
绝对能进入天骄榜前百之列!
武道天骄,除非对手同样是武道天骄。
不然。
在同层次里,几乎是无敌的。
哪怕是上一辈的武道天骄,遇到在榜的新生代天骄,都可能落于下风。
这就是拳怕少壮。
一个二十多岁,犹如初升的大日,光芒万丈,一个四五十岁、五六十岁,犹如不断走下坡路的夕阳,潜力耗尽。
这二者之差,根本不用多说。
......
......
“不好!”
“速速救下李兄!”
就在李川钟要被当场活活打死之际,于思山与两位洪堂主瞬间动了。
李川钟是洪帮请来坐镇助拳的,绝不能让他就这么被人打死。
尤其是在这雪门大剧院里。
“三个垃圾,也配与我交手?”
姜景年见三人疾扑而来,眉头微挑,本想全力出手,先毙了这四人,多少收些利息。
尤其是那个倚老卖老的于思山,寿元将尽,浑身透着一股腐朽之气。
明显已踏入【减寿夺岁(青叶)】的斩杀线。
‘不......小不忍则乱大谋。瞿家有内鬼,山云有内鬼,我的线人里也有内鬼,处处是内鬼!我无背景、无出身,成名又短,有几人真心随我?’
‘那些藏在暗处的宗师,都在试探我的真实底细。’
‘就连我背后的道主,也不能全信。’
‘我若钓鱼,就该钓大鱼,而非这几条杂鱼。尤其是减寿特性,不可轻用。一旦动用,就必须灭尽在场所有活口。’
心念电转之间,姜景年终究压下了催动“金炎身”与其他底牌的冲动。
此刻他要做的,正和那些幕后人所预估的那样。
只展现出内气境中期的境界,以及堪比内气境后期的战力。
嘭!
喀啦——
短短两息之间,几人已在狭窄的楼梯处,交手数十招。
二楼的楼梯就算材质特殊,也哪里能承受这等程度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