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销骨。
雷声映血。
此时还不到黄昏,然而天色在浓密的乌云和雨幕下,犹如黑夜一般。
唯有时不时亮起的闪电,耀得长街窄巷血腥流淌。
残破的伽楼观,偏殿内。
诸多年轻弟子、小道童,还有一些中年仆役,在摇曳的火光下面色一片悲凉。
江湖血雨。
不是不清楚,也不是不知道。
在那些茶楼、酒楼里喝茶,也没少听过类似的传闻故事。就算是茶余饭后,大家都没少聊起这些事。
然而当真正亲身体会到时。
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师尊,伽楼观可是祖师百年基业,就这么不要了吗?”
金瑾的俏脸上还满是黑灰,看着在整理包裹的师弟师妹,以及清点金银细软的师尊,神色都有些彷徨。
伽楼观初代祖师,可是一位半步宗师。
虽然没能成为一代宗师,但在那个时代,也是本地赫赫有名的宿老,一手剑法,一手炼丹,才创下了如今的基业。
在这百年来,伽楼观兴盛的时候,也有五六位武道高手。
即使到了这一代有些没落,然而师尊那也是内气境后期的大高手。
怎么转眼之间......
就到这份田地呢?
昨日还在顽耍切磋的师妹,今日便成了剑下亡魂。
连师尊都在收拾细软,带人分家。
“......有人才有伽楼观。”
“我们现在能活下来,日后才有可能重建伽楼观。何况只是出去避避风头,又不是不回来了。”
江闻鹤沉默良久,方才转过头,看向这个小有天赋的女弟子,“小瑾,还有你们,家在金陵城以及周边的,可以把东西拿走回家。不过为师先说好了,金陵城即将掀起腥风血雨,会发生什么都说不准。”
“除此之外,也可以选择跟为师走。为师准备去江右州投靠一个老友,他隐居在山沟沟的村落里,没有遭受过兵灾,虽偶有一些妖诡出没,但为师和老友加起来,应该也能镇杀或者驱赶,性命理应无忧。”
偏僻的地方,基本都有妖诡出没。
普通村民或者武师,长期居于山野之地,风险极大。
然而对于武道高手而言,只要不是大妖诡盘踞的领地,一般的寻常妖诡,还是奈何不了他们的。
江闻鹤作为老江湖,在本地自然有不少交好的乡绅大户。
只是现在一整个伽楼观,都疑似成了活祭品,哪里还敢带弟子在金陵城内乱跑?
万一波及到那些好友,岂不是成了大罪人?
最多报信传书提醒一番。
“师尊,我们......”
金瑾还有旁边一个师兄还想说什么,不过又对上其他人有些浑浑噩噩的眼神,立马就住了嘴。
师尊可是出身东水州,家在盐渎城小安县的,然而现在不止要离开金陵,还要去外州的山沟里避难,连老家都不敢回。
可见局势之恶劣。
‘江师兄是师尊的侄儿,可师尊先前将师兄下葬的时候,都没有太多表情,想来已是悲极怒极了......然而涉及到那些武道大宗,我们这些大户人家,都和蝼蚁一般。’
想起之前为诸多同门收殓,金瑾不由地悲从心来,一口火憋在心头,又完全吐不出来。
她,太弱了。
乱世江湖之中,弱就成了原罪。
就算从师尊口中知晓是禁炎府下杀手,那又能如何?
他们背后的家族,全数绑在一起,都不够人家几剑杀的。
......
......
殿内角落里。
“名门正道伪装贼匪,你弟和老仆丫鬟不幸遇难,无可奈何。”
“你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姜景年松开梨花带雨的陈冬蕊,俊美的面容上无悲无喜,“不过我既收了你们做下属,截杀你们就是打我的脸面,命数相连,因果承负,此事必会有个报应。”
陈家姐弟虽与铁衣门人丹相关,但现在血月仪式开启,风雨齐下,区区一枚人丹耗材,杀了也就杀了,何况出手的是禁炎府,又不是铁衣门,一点留手都没有。
不过姜景年现在武功大进。
明面上是武道高手,实则已为一代宗师战力。
宗师,不可辱。
不论是讲释道的因果,还是讲道家的承负,亦或是此方世界的【性命】之说,这黑影剑阁和裴家,都要给一个结果。
裴东言之死。
只是利息而已。
“公子......”
家人基本全没了,连陈家仅剩的香火也没了,陈冬蕊为弟弟安葬的时候一直哭哭啼啼,一双美眸肿得和桃子似的。
即便如此,已经有些不想活的陈冬蕊,还是轻声劝道:“禁炎府可是东水州的天,事情......过于凶险,公子我们还是逃吧!”
禁炎府。
即便不练武的的学生,都听过这个名字。传闻之中,里边每一个人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当初陈冬蕊在大学堂念书的时候。
就见过一个禁炎府的年轻女子,逼迫几个发生冲突的大户同学磕头认错,当时校门口附近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那样的威势。
即使隔了一年多,都记忆犹新。
事已至此,她不想看到这位恩公身陷险地。
单枪匹马,怎敌一个庞然大物?
姜景年摆了摆手,“我自有主张,你跟着江观主他们离开这里吧,等风波消停了,再回金陵寻我就是。若是找不到我,去这边的山云分馆让人通报一声。”
“若是在山里待乏了,便练一练我给你的武学,有不懂的可以问江观主师徒他们。还有这袋子里装着的秘药,够你用一段时间了。”
虽然观内的幸存者,并非每个都跟江闻鹤逃亡外州,不过也有一部分弟子门人愿意离开,都是年轻人,也好有个照应。
“公子,妾身作蒲柳,愿生死相随......”
听到恩公的安排,陈冬蕊连连摇头。
她觉得自己作为贴身丫鬟。
公子都没离开,她有什么好离开的?
不过姜景年一个眼神,就将对方喉咙里未说完的话语怼了回去。
这才认识多久,一点露水情缘罢了,就要生死相随?
过分了啊!
“陈小姐,姜少侠都已经吩咐好了。你又不通武功,若执意留在这边,不纯粹给少侠添乱吗?”
随即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弟子,在戒二的示意下,把陈冬蕊拉扯下去。
虽姜少侠的年纪比他们还小,但人家能轻易给伽楼观解除危机。在这些年轻人眼里,已是那种高深莫测的江湖老前辈了。
陈冬蕊挣扎着被带离。
姜景年看着乱糟糟的偏殿,金赤色的眸子仿佛有着火光闪烁,一时无言。
戒二在旁边观望了片刻,方才凑上来,“姜施主......”
“和尚,你怎么不走?”
姜景年抬眼看他,现在偏殿内人走的差不多了,然而戒二依然站在旁边,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天人之门,涉及诸多势力,即便是路尽级宗师,都有可能下场。我护住自己都勉强,更别提你了。”
一代宗师,不说纵横天下。
至少州域之地,尽可去得。
以姜景年现在的战力,若想要离开金陵城,除非出动多位宗师截杀,不然还真拦不住。
“这武林江湖,谁人不会死,谁人不可死?”
戒二念了一声释号,随后便笑了起来,“早在小吉村仪轨那夜,小僧就已说过,愿做施主马前卒。”
“何况施主年纪轻轻,已是宗师人物,日后指不定就是正道的擎天之柱。施主都不怕身陷险地,我区区一个行脚僧,又何惧一死?”
见到姜景年似有拒绝之意,戒二又双手合十,连忙说道:“施主,我听宗师之间,讲究的是一个大势之争,大势不破,即便受伤也可以逃遁,留不下人,必须层层削之,剪其羽翼,才能逼迫他们亲自下场。”
宗师都是上桌对弈的棋手。
没有万全把握,至少明面上是要有把握,或者逼不得已,否则根本不会亲自下杀手。
即便施加影响,也都隐于幕后。
‘戒二说的倒是似是而非,不过现在这大势之争,的确如此。然而在两百多年前,龙脉未断的时候,宗师四处行走江湖,与武师们打成一片,武圣亦是经常下场。’
‘而现在这两百年来,武圣不轻履世俗,出手的案例数都数的过来。至于一代宗师,则成了操纵木偶的傀儡师,都是靠着门人下属探路,布局谋划,直接出手的频率越来越低。’
‘没有万全把握或万不得已时,宗师罕有与人正面厮杀,行事极为不爽利。’
‘我不信他们有力不愿意出,特别是天人武圣......句吴遗迹之事,悬山剑派本就支持磐山武馆上位,若是悬山剑圣亲自出手,即便奥非大公爵亲临陈国,也能为云奉佑拖一段时间。’
‘别说一段时间,就算是几分钟,都可能影响晋升天人的成败。’
‘是悬山剑圣不在乎,所以不愿意出手吗?不,他必然在乎,然而却依然没出手,那便是有着诸多顾虑,甚至存在没办法出手的缘由。’
‘这事情,也许和陈国武道被锁死有关?还是和天地有缺有关?’
‘反正武道境界越往上,晋升要求越离谱,污染越严重,这就是一件极为古怪的事情。放在久远之前,一身武功炼到地步了,则境界自成,根本没有所谓晋升仪式。’
‘如今大部分往上变强的修炼,几乎都和仪式、仪轨挂钩,总有种被西洋超凡谱系污染所致之感。’
以前还是江湖萌新、苦哈哈拉车的时候。
姜景年还以为此方世界的武功,和前世看过的文艺作品差不多。
成为武师的时候,感觉也大差不差。
然而从炼髓阶晋升内气境需要仪式之后,画风就开始有点怪怪的了。
现在武功大进,看问题的角度和视野,更是发生了极大变化。
境界越高,实力越强,那么这武道之途上的风景,总是透着一股不伦不类的味道。
姜景年没说话,陷入沉思,戒二也在旁边双手合十,保持沉默,这也表明了他的决心和态度。
窗外雨声连绵,不时有‘轰隆’雷音。
“和尚。”
姜景年默然,随后沉声说道:“我知晓你修持人乘的不杀戒,然而即便不亲自杀人,协助我来杀伐,你也一样会破戒。”
不杀之戒。
除了无杀意、无杀戮手段外,还不能协助他人或身怀杀机,那一样是犯了戒。
作马前卒入棋局,就是变相协助了姜景年。
“小僧心无旁骛,只为报恩,就算日后有因果报应,那也无妨,一并应之罢了。”
戒二低眉顺目,从种种行为来看,他并非什么迂腐死板之人。
“既如此,那我便受之。”
姜景年不再劝,他现在有宗师之力,却无武道大势对现实施加影响,真正参与下棋,还是有诸多不便之处的。
不过,他比大多数宗师,也多了一个最大的优点。
那就是肆意出手,不用担心已有的宗师敌人提前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