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不退呢?”
姜景年金赤色的瞳孔里,一丝一缕的火光缓缓逸散出来。
他的话语才落下。
“啊!”
凄厉的惨嚎在回荡,之前两个被打飞出去的黑衣人,在地上不停翻滚。
内气不要命的往外涌动,依然无法扑灭那极致灼热的深赤火焰。
“我听说你是从一介车夫爬起来的,底层出身的武者,走到这一步,想必也是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和努力吧?”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闪烁,冷笑了两声,“一身武功来之不易,还是惜命一些为好。”
随即他反手一挥,一股粘稠如岩浆般的黑红真罡涌出。
瞬间覆盖在那两名被真火灼烧的下属身上。
那炽烈真火与黑红真罡交融在一起,发出滋滋声响,逐渐开始黯淡,旋即彻底熄灭。
而那两人则被烧得面目全非,浑身焦黑,奄奄一息。
“真罡!?居然派半步宗师来袭杀我们伽楼观,禁炎府还真看得起我等!”
后边的江闻鹤见到这令人心悸的力量,忍不住低喝出声。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周身的黑红真罡,又落在腰间位置。
那里悬着一枚拳头大小,色泽暗红的奇异剑丸。
江闻鹤死死地盯着那枚剑丸,面上的震惊又逐渐带了几分恐惧,“这……这是炎心剑……你是黑影剑阁的副阁主,裴东言!”
裴家是金陵世家。
裴家先人乃是禁炎府创始老祖之一。
至于裴东言这位剑阁副阁主,则和今日摆擂作为见证者的裁判裴允武,是亲兄弟。
人的名。
树的影。
这炎心剑乃是一柄中品的道兵玄刃,也是威震东水州的名剑。江闻鹤作为本地的老江湖,自然是认得出这枚剑丸。
戒二双手合十,面色凝重一片,叹了口气,在旁边提醒道:“姜施主,这位裴老前辈曾在一场大战中踏足宗师之路,不过被宗师人物袭杀,根基有损,使得当场又跌落下来。”
“然而即便如此,他比起大多数的半步宗师,都要强大太多。施主还需谨慎为好。”
宗师之路。
除了内劫,还有诸多外劫。
古往今来,死在宗师之路的武道天骄不计其数,还有少数半步宗师,则是踏足宗师之路的瞬间,遭逢强敌暗算,又跌落下来。
裴东言就是这少数人之一。
不过毕竟是曾短暂踏足宗师之路的老前辈,比起大多数半步宗师,又强了许多。
这种人若是想逃,连一代宗师都很难将其留下。
“不会吧?裴家好歹是金陵世家,裴东言作为东水州前辈,怎会如此藏头露尾,连真面目都不敢露。”
姜景年语气平淡,望着为首裴东言的目光,却暗戳戳带着几分讥诮,“如此行径,想来并非贵府府主之意吧?怕是你们黑影剑阁,或者……你们裴家自己的野心?”
对于戒二的提醒,他似乎毫不在意,对这位老牌半步宗师没有任何忌惮之色。
蒙在黑衣里的裴东言,身形微微一僵。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扯下了脸上的特制面罩。
露出一张与裴允武有六分相似,眉宇却更加冷硬的面孔。
果然如江闻鹤、戒二所推测的那般,此人便是黑影剑阁的副阁主,裴东言。
“江观主好眼力。”
裴东言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目光则始终落在姜景年身上,“既然认出来了,那老夫也不妨把话挑明。”
“姜少侠,你年纪轻轻,出身底层却有如此武功,实属难得。我禁炎府向来爱才,若你与戒二大师,还有江观主,愿意归附我等,并且服下此丹……”
他掌心一翻,三枚赤红如血的菩提子,出现在手中,隐隐散发着一股邪异的气息。
“此乃火菩提,虽是人丹异宝,却已剔除了大半血秽,服之可助长武功。”
裴东言声音带着诱惑,“只要服下,今日之事既往不咎,三位皆可活命,日后为我禁炎府当一步暗棋,必得重用。”
他嘴上说着爱才,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
若非顾忌这姜景年背后,可能潜伏着那位山云流派的路尽级宗师谢无尘。
他早就动手擒杀,哪会费这些口舌?
姜景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火菩提,旋即沉声问道:“这血月仪式,除了藏雪州大寺、铁衣门、禁炎府外,本土还有哪些州域级势力插手?你们裴家,又有多少人参与?”
这火菩提散发的气息,一看就是雪山大寺之物。
这个问题,让身侧的江闻鹤两人都是眸光瞪大,“铁衣门有问题?还有藏雪州距离这里近乎万里之遥,那些雪山大寺也要掺和进来?!”
他们知晓洋人、倭寇如此肆无忌惮,必然有着多家州域级势力的默许。
然而没想到,这其中居然涉及到这么多的宗门......
问题是铁衣门,可是他们这些二三流势力的明面支持者。
若是姜少侠所说为真,那么他们一开始,就已经被人卖了。
“姜少侠想知道这些?”
裴东言瞳孔一缩,然而脸上还是保持笑意,“只要你们服下火菩提,成为自己人,裴某自当知无不言。”
山云流派远在千里之外,居然能收集到这么多情报?
看来磷火散人的动作还挺快的!
“那就是没得谈了。”
姜景年摇了摇头,有些遗憾。
裴东言明明信心满满,认为掌控全场,只是话语间却滴水不漏,不愿透露太多风声。
此时此刻,他有些怀念那些年轻气盛的敌人了,一般在这种时候,都会当个解说员,让他免费获取不少情报。
“姜景年,你莫要自误。”
裴东言脸上笑容收敛,眼神渐冷:“我念你是武道天骄,前途广大,死在老夫手里未免有些可惜,这才给你一条生路。”
“你真以为,凭你内气境后期的层次,真能与老夫抗衡?”
他话语说到后边,已经变得杀机凛然起来。
其周身气息陡然攀升,一股灼热如狱的威势弥漫开来。
......
......
大雨滂沱。
在裴东言背后,一道由黑色岩浆构筑的石墙虚影,起起伏伏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灼热,天空落下的雨幕被蒸发成白汽,又被那黑炎壁散发的热浪扭曲。
正是火土相合的上等武魄,【黑炎壁】。
要知道火、土显世的情况下,类似【黑炎壁】这样的武魄,在近两百年来,已经被硬生生抬高了数个层次。
其与两百年前所具备的威能截然不同。
同层次下。
就连排名前十的顶尖武魄,都很难完全克制这【黑炎壁】。
有的顶尖武魄虽然五行俱全,但受到的火德、土德加成,并不纯粹,和这种火土相合的武魄完全不同。
“我禁炎府乃武道大宗,传承悠久。老夫虽然不才,但也练出一口炎土真罡,并踏足过宗师之路。”
裴东言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傲然之色,“姜景年,你横练真功再强,终究还是局限于内气境界,未能炼出一口真罡。与我为敌,做好英年早逝的准备了吗?”
他说话间,掌心那枚暗红剑丸已无声悬浮而起,滴溜溜旋转,表面浮现出无数黑红密文。
随着裴东言用真罡灌注,剑丸迅速拉长变形,化作一道长约丈许,通体漆黑有着诸多缝隙纹路,缝隙里流淌着粘稠黑火的奇异兵刃。
此剑丸似剑非剑,似鞭非鞭。
在真罡的催动下,犹如一条活过来的黑炎火蟒,吞吐着致命的信子。
“最后问一次,”
裴东言手握那黑炎火蟒般的剑丸,遥指姜景年三人,“你们,降,还是死?”
“裴前辈作为本地宿老,既已拿人炼丹,那便是外魔宵小。小僧虽然势微,但宁愿此刻入灭,也不愿和外魔同流合污。”
戒二面色肃穆,上前半步,周身金光更盛。
在他背后,隐隐有着金刚化作愤怒狮吼虚影。
不杀之持戒,在这种时候,亦有怒目之相。
“前辈杀我观中诸多弟子,毁我道统,此恨就算倾尽三江四海,也难浇灭。”
江闻鹤则面露绝望,他深知裴东言之名,更知晓东水名器炎心剑的可怕,“如此一天二地之恨,江某就算死了,也得咬下前辈一块肉下来。”
这位宿老虽是半步宗师,却能与真罡一重天的宗师人物抗衡一二。
姜少侠再强,终究没能炼出一口真罡,一时或可交手,然而时间久了,必会败亡……
念及此处,江闻鹤又吞服下几颗秘药,一边咀嚼着,一边用内气传音给姜景年两人,“姜少侠,戒二和尚,等下我燃烧性命,极尽升华,为你们争取一息时间。你们逃去金陵范家说明此事,旋即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禁炎府既然和外敌勾结,那这东水州局势就彻底糜烂了。”
位列州域内第一的势力都如此。
江闻鹤情绪都已经不能说是绝望了,更多的还是麻木。
这就好比普通人在山脚下,看到身侧大山直接倾塌过来,第一时间不是逃跑,也不是向大山复仇,而是直接傻愣在原地了。
......
......
裴东言眸光流转,注意到眼前的内气波动,呵呵一笑,“三位,是想好怎么拼命了吗?”
“拼命?不。”
姜景年仿佛没感受到那滔天威势,甚至无视了江闻鹤的焦急眼神,一脸淡然的摆了摆手,“杀你,一拳就够了。”
他上前一步,将两人护在身后。
“???”
裴东言闻言一愣。
旋即,怒极反笑。
“狂妄小辈!给我死来!”
裴东言再不犹豫,背后【黑炎壁】虚影倾塌下来,落在手中的炎心剑之中。
剑丸猛地一振。
嘶——
手中那黑炎火蟒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尖锐嘶鸣,猛地膨胀。
黑影剑法最终式,极剑意·炎心黑阴蟒!
无数黑红火焰自剑身迸发,迎风便长,充斥大半殿堂,化作一条狰狞巨蟒虚影。
巨蟒张开獠牙巨口,朝着姜景年噬咬而下。
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噼啪作响,地面青砖焦黑龟裂,连漫天雨幕都被蒸发一空,形成短暂的真空地带。
既然无法劝降姜景年,那么就不能留下此子,至于那几家洋人贵族的谋划,在这种时刻也是完全被他扔在一边。
狮子搏兔,尚用全力。
别说他现在已不是宗师,即便还是宗师,这个时候也得彻底打死姜景年这个狂妄后生。
这一剑,已是裴东言毫无保留的全力出手。
便是一代宗师在此,面对这极剑意,也要暂避锋芒。
“姜少侠小心!”
后侧的江闻鹤骇然惊呼。
他在这道极剑意下,眼前的视野都开始模糊起来,仿佛被粘稠的灼热泥土盖住了眼睛一般。
戒二口诵释号,背后金光暴涨,便要上前相助。
然而,就在那黑炎巨蟒即将吞没姜景年的刹那。
特性【血风衣】瞬间催动。
旋即姜景年便动了。
他只是很简单的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个人都仿佛模糊了一瞬。
不,不是模糊。
是快。
快到了极致。
快到了在原地留下残影。
裴东言只觉眼前一花,那原本站在数丈外的身影,竟已凭空消失。
“区区一条老狗,在这给我饶舌,死吧!”
姜景年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巨蟒虚影的侧方,与那黑红蟒首近在咫尺。
他右拳紧握,拳锋之上,没有火焰。
什么都没有。
甚至都感觉不到什么威胁感。
平平无奇的一拳。
老葱克星,特性【减寿夺岁(刹那芳华)】,再显奇威!
“你......”
裴东言身形一滞,眸光浮现出几分惊愕之色,还未来得及转化为恐惧,便彻底凝固。
一股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在体内爆发开来。
气血衰败,脏腑腐朽……
仿佛在刹那之间,他就度过了人生的最后时光,迅速油尽灯枯!
他精光四射的眼眸迅速黯淡,彻底失去生机。
裴东言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咔!
一声轻响。
没了剑主的操持,半空中狰狞咆哮的黑蟒虚影发出一声悲鸣,迅速消散,旋即化作一柄震颤的炎心剑。
剑身震颤了一个呼吸,其上流淌的暗红火焰逐渐熄灭,重新缩回成了一枚黯淡无光的暗红剑丸,当啷一声滚落在地。
“说了杀你,一拳足矣。”
姜景年摇了摇头,在所有人震惊莫名的目光下,神态自若地捡起了地上的剑丸,他看了一眼这柄东水州名剑,露出满意之色,“好宝贝!真是好宝贝!”
“虽是老葱,但还挺会献宝的!这就算是你对我不敬的赔偿吧......”
他言语之间,狂妄到没边了。仿佛拳杀裴东言,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在场的众人,不论是江闻鹤,还是裴东言的手下,都是呆立当场,一声不吭。
从姜景年踏出那一步,到裴东言没了气息,整个过程,不过弹指一瞬。
即便是自认为了解姜景年实力的戒二,此刻都有些傻在原地了。
他知晓姜施主疑似宗师,然而对上裴东言这样的老前辈,肯定要动用那个极为恐怖狰狞的火焰巨身,且还要催动疑似真罡神通的杀招才行。
在这之前,不论他怎么想,都根本想不到姜景年杀裴东言居然真的只用了一拳。
还以为那句话只是为了壮大声势罢了。
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雨水敲打外边瓦檐的淅沥声,以及火焰燃烧木料的噼啪声。
那几名原本站在裴东言身后的黑衣人,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看着那具失去生机的厚实背影,“裴阁主,死了?”
他们的脑子,完全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