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性基本逸散完了,就算后续不惜代价修复,情况也难以挽回……这火玉仪轨倒是彻底破坏了。”
姜景年嘴里咀嚼着几颗醒神丹,顺便递了几颗给戒二,“这一夜都没怎么休息吧?辛苦了。”
武道高手,依靠自身内气做消耗补充,可以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
然而身体无所谓,精神上的那种疲惫感,却难以消弭。
更别提姜景年两人,经过连番赶路、厮杀,还要清理痕迹,给人下葬,以及破坏仪轨。
此番种种,精神状态一直保持高度紧张当中,都没有什么放松的时候。
这时,就只能依靠丹药提提神了。
两人略作收拾,整理一番后,便从武馆后门走出,来到街巷之中。
外头长街小巷,已是另一番景象。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腥气,勉强冲淡了身后武馆内飘出来的焦糊与血腥味道。
然而,就在两人身影穿入人群之中。
更远处的位置,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队队身着黑色制式服装,腰佩盒子枪的六扇门巡捕,正从各个巷口涌出。
他们在两个捕头的带领下,迅速而有序地将林氏武馆所在的街区包围起来。
“闲杂人等,速速退开!六扇门办案!”
“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
巡捕们动作干练,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拉起了一道道醒目的警戒线,驱散着路上零星的行人。
姜景年和戒二站在街对面一处屋檐下,混在几个探头探脑的摊贩和路人之间。
他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姜景年嘴唇微动,以内气将声音凝成一线,传入身旁的戒二耳中,“和尚你看,这些巡捕来得可真是时候。昨夜那群人四处截杀江湖门派,影子都不见一个,如今尘埃落定,尸首都凉透了,他们倒是来得整齐。”
戒二双手合十,垂目看着地面水洼里泛起的涟漪,同样内气束音成线,“姜施主,六扇门……亦有难处。”
“难处?”
姜景年挑眉,目光遥遥看向那两个领头的银纹捕头,“你说宁城的宪兵队有难处也就罢了,毕竟那地方被洋人把持两百年。而这金陵城乃至东水州,可还完全在陈国的管辖当中。昨天的动静,六扇门在那装聋作哑,非要等人死完了才能收尾……”
自古以来,六扇门对武林江湖的威慑力,不弱于两三个霸主级势力总和。
历代即使有武林盟主出,对六扇门也是礼遇有加。
偏远小地方如石门,辐射不到。
或者宁城那种情况,也能情有可原。
没想到金陵城作为一州州府,又是古城,且完全归陈国所辖,却依然如此作为。
“姜施主有所不知,六扇门虽然直属京师内阁,但内阁并未真的统一天下……”
“就连一些州域的地名、官职,都各有各的叫法,混乱不堪。”
戒二轻轻叹了口气,传音解释道:“像东水州这般,州府金陵虽为繁华之地,但是一切大权,实则操于都督府之手。六扇门的东水州分部,自然受多方掣肘。”
“昨夜之事,涉及太多州域级势力,还有多国贵族,即使六扇门有所察觉,亦不敢轻易介入。如今前来,多半是得了授意,前来清理现场,维持明面上的秩序罢了。”
他七八年前刚来金陵城挂单的时候,也有着类似姜施主的困惑。
然而如今,现实情况让他大失所望。
“可是我听说六扇门内,也是有武圣的……怎么威慑力还不如悬山剑派?”
姜景年闻言,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松开。
这两百年来,天下大变,六扇门也不复当年鼎盛。只是再怎么说,也是有武圣存在的。
“悬山剑派的武圣,这几十年来,在南方各州还有出手的案例。”
“然而六扇门的武圣,已经多年不出中玉州了。这种乱世,能维持京畿地区的基本秩序就已不错。小僧听说,中玉州也是大宗遍地,强者无数,六扇门的武圣若离开京师太久,恐有变天之相。”
“两相比较之下,悬山剑派在整个南方武林,自然威慑大得多。”
戒二微微颔首,“何况京师太远,鞭长莫及,且六扇门力量过于分散。就说这东水州的分部,其中只有三位神捕坐镇。”
“一位是成名多年的老宗师,常年闭关,除非存亡大事,不然不会出面。另两位是半步宗师,实力不俗,经常带人办理大案。”
“但……很多时候,也需看都督府脸色行事。”
“此外,还有一位挂名的宗师供奉,同样很少出面。这般实力,也就和弱一些的武道大宗差不多,不过六扇门毕竟代表朝廷,和江湖门派不同,州域级势力都是要给面子的,大部分案件应该能够处理。奈何……”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奈何那位东水州都督,对京师内阁阳奉阴违,对江湖事能糊弄则糊弄。六扇门在此,许多事既不好管,也不敢管。能像如今这般,事后出来收拾首尾,维持住州府最基本的体面,已算是不易。”
“有的州域情况更惨,当地的六扇门分部,都被军阀驱逐甚至剿灭,那是真的成了一言之堂,京师内阁政令下来,都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东水州这边,至少只是听调不听宣,不明着违背对抗,还有个正经体面在。”
姜景年沉默了片刻。
如今天下,各州军阀割据。只有少数州域,还留有体面。
六扇门武圣数十年不出中玉州,光凭其他分部的力量,面对地方豪强与军阀,确实力不从心。
‘归根结底,这东水州都督也有问题。否则的话,都督府和六扇门协力合作,不说彻底阻止这血月仪式,起码能让其规模和仪轨数量减少,不敢在这古城作祟。’
姜景年念头转动,想起《东江州海防图》的事情,想起瞿川衡找了诸多关系,把图纸和情报呈给了东江州都督府。
然而这事,却没有丝毫后续回应。
现在看来,不止是东江州的都督有问题,这东水州的都督府,估计也没好到哪里去。
……
……
乱世,并非烂在表面。
而是根子里就彻底烂了。
也许是两百年前开始的,也许是更久远的岁月以前,就已开始了。
而且很多事情,看似不算起眼,然而若是细究,又会追溯到国际时局上边。
“看来,指望他们下场,帮我们分担几成压力,这是不太可能了。”
姜景年淡淡道。
作为一个新晋的武道天骄,底蕴尚浅,自家的宗门靠不住,自家的手下还需要他庇护。
是真难啊!
“分担一些压力,还是有可能的,就是分担不了多少。”
“毕竟这天人之门,应该不能直接开在金陵城之中吧?那不知要死多少无辜百姓。这不只是打击六扇门,还对都督府构成了严重的冲击……”
戒二摇头,满脸悲悯之色,“几个神捕和都督府,应该会从中协调一番。”
以血月仪式做根基,以活祭作为推力。
这天人之门背后,必然不是什么正经的天人之果,十有八九便是魔道之果。
魔果临世,不知道要掀起多少死亡?
可怜天下人啊!
两人暗暗交流间,六扇门的巡捕们已经彻底封锁了武馆周边。
银纹捕头带着下属,全副武装,小心翼翼地进入武馆内部查探。
很快,里面便传来隐约的议论声。
内部虽然遭到破坏,但没有巡捕们想象当中的血腥和残酷。
除了武馆主殿满是厮杀痕迹、摇摇欲坠成了危楼外,其他建筑物虽有些残破,但基本保留完好。
.....
......
长街中。
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
西洋有一句舶来的谚语:好奇心害死猫。
不过人的好奇心,却比猫还要重百倍千倍不止。
明知这里有着大案、血案,疑似残留着危险,然而很多人就是忍不住。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姜景年两人都感到有些拥挤,对视一眼后,便往外边走去。
两人都很默契,没想着去接触六扇门。
万一有几个捕头,甚至神捕都和幕后人有着勾结,那岂不是平白暴露自身了。
权衡利弊之后,还是直接无视为好。
姜景年和戒二挤出喧嚣的人群,来到另一条相对空旷的小巷,“戒二,林氏武馆的仪轨算是破坏了,然而类似林氏武馆的情况,在金陵城、东水州甚至各地,都有很多。”
“今天,只是个开始。越往后,波及的地方会愈多,烈度越高,那些宗师也在蠢蠢欲动,随时可能下场。”
“接下来,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风险极大,甚至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从第三作的词条内容里,姜景年知晓了极为关键的信息,那便是:【暗画三作集齐,并以此布置完成血月仪式,再加上约翰逊子爵的血裔,可以使得欢愉血月逃逸五分之一本体】。
三作油画,再加上约翰逊子爵的血裔。
血月暗画的其中两幅,都被他破坏了,虽然应该还存在其他替代物,但这关键点没了,欢愉血月绝对逃遁不了五分之一本体这么多了。
再加上煞血琉璃,同样是个核心之物。
两相加起来,应该可以耽搁仪式的几天进度。
这就是一个关键的时间差。
对于正常武者而言,别说几天了,即使是两三个月,在这种路尽宗师亲自下场的局势下,都未必能起到缓和作用。
然而对于姜景年来说。
几天时间,他的武道实力,最少也能再度提升五成。
甚至运气好的话,能够提升几倍不止。
这是非常关键的时间差。
‘有了几天的喘息功夫,我就要积累更多的破坏进度。比如……约翰逊子爵的血裔,这同样是个关键锚点,大概就是小吉村仪轨遇到过的艾莉雅,那个私生女。’
‘艾莉雅作为锚点,同样有个尴尬的点,那就是约翰逊子爵的血裔不止一个两个,同样有着事不可为,有着候补的可能。’
‘所以,我不能直接杀死艾莉雅,这还会让约翰逊家族推出其他血裔,让我要再度花费时间精力收集词条内容,这样一来,黄花菜都要凉了。’
‘我若要弄波大的,必须要好好保护艾莉雅,使其坐实仪式锚点的身份。并且……到后边我还要以身入局……’
姜景年想起十几年前的沙拉马国王室惨案,想起留声机的主人,约翰逊子爵之女琳娜丽,‘留声机啊留声机,果然是我的传家宝。你无形的价值可真贵啊!’
戒二看着在一旁沉吟的姜景年,不由地满脸肃穆,“姜施主但说无妨。小僧从做施主的马前卒开始,便早有此觉悟了。”
没有以身入灭的觉悟。
他也不会在昨夜破坏拙火法脉的仪轨。
“好。”
姜景年回过神来,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指节大小,通体赤红如血,内部有着粘稠火焰缓缓流动的玉珠。
玉珠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纹路,散发着一种邪异而灼热的气息。
“此物是一件邪宝,和未炼成的那枚火玉类似。其中与拙火法脉,还有斯特林家族的命数牵连极深。经过我的特殊处理后,这里边的因果牵连又有些变化。”
姜景年将玉珠托在掌心,“我需要你带着这枚玉珠,前往金陵周报的报社大楼,找到那夜所见过的女记者艾莉雅。吸引那些达噶尊主大寺的高手,钓鱼,外加祸水东引。”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后续引来的,可就不止拙火法脉的上师了,有可能拙火法王亲至,或者其他势力的宗师人物……我无法保证还能像昨夜那样及时赶到。此去,九死一生。”
姜景年说得直白而残酷,没有丝毫隐瞒。
戒二目光定定,看着那枚散发着邪异气息的火玉。
远处街区的喧嚣声,混杂在雨声中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平和而坦然。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犹豫挣扎。
戒二伸出手,从姜景年掌心接过了那枚赤红玉珠。
温润中带着些许灼热的触感传来,他将其小心纳入怀中贴身处,“这鱼饵,小僧吞下了,必不负施主厚望。”
“还有这些,能增强多少实力,便增强多少。”
姜景年又从怀中掏出宝药、秘宝,还有银票,一并递了过去。
戒二取了药和秘宝,没动金银,双手合十,“姜施主,保重。小僧,先行一步。”
说罢,他不再多言。
只是转身,在青石板路上几个起落,便混入了更远处的人流之中。
数个呼吸之后,就消失在那片灰蒙蒙的街景深处,再无痕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