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偏僻的巷道。
昏暗的月光,被四周的屋檐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洒在青石板路上。
惊魂未定的艾莉雅,以及一脸紧张的苗女阿琳,正紧紧隔在戒二身后,沿着一条狭窄的巷子疾行。
他们的运气很好,早在毒瘴重新倒涌之前,就已经逃离了心剑阁的区域。
不过因为将要前往的地方。
又起了点争执。
苗女阿琳说悬山剑派还有其他隐秘产业,里边有着她的长辈进行接应。
对此戒二却并未采纳。
而是前往姜景年曾给过的地址。
那是山云流派在金陵城的一处产业。
若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可前往客栈暂避风头。
“戒二大师,距离你说的地方,大概还有多远?”
“现在太晚了,若是很远的话,不如还是去我说的铺子吧?那边更加隐蔽一些。而且你和艾莉雅小姐都受了伤,得抓紧时间疗伤才是。”
苗女阿琳俏丽的脸蛋上,沾了不少灰尘和血渍,衣服也有不少破烂之处,看上去有些狼狈。
她苍白的面容上满脸关切之色。
然而眼角余光却在不断地游弋,观察着四周一切。
“是啊戒二大师……你现在伤口还在滴黑血呢!要不要包扎一下?”
艾莉雅声音微颤,她看着戒二的背部位置,还有不少腥臭的黑血渗出,那双碧蓝的眼眸之中,就满是担忧与后怕。
这一夜。
虽根本不是出自她的本愿,但太多人为她而死了。
戒二大师和她说过的话语,并非什么危言耸听的诓骗。
金陵城,乃至整个两东地区,盯上她的势力有多少,就连她自己都完全不清楚。
“艾莉雅小姐放心,半炷香内就能赶到。而且小僧暂时无恙,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而已。”
戒二紧了紧身上的破烂僧袍,沉声安慰着。
不过他说话之间,却是不着痕迹吞了颗姜景年给予的宝药。
即使离开心剑阁范围,那股若有若无的蛊毒气息,也一直萦绕在鼻尖。
起初他以为是尸毒门高手所留,但默默运转内气,驱散了几次,然而这蛊毒之气,却没过多久又再度涌来。
‘不对劲……’
‘难不成是魔门的人,又再度追杀过来了?’
戒二没有回头,而是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开始化解宝药的药力,护住丹田关窍和泥丸宫等要害位置。
就在三人经过一个岔路口。
月光被乌云短暂遮蔽的刹那间。
哗!
戒二猛地转身,暗中蓄势的右掌,毫无征兆地拍出,掌风刚猛,隐带铜钟震荡之声,直取身侧阿琳的肩胛。
这一掌并非杀招,旨在试探。
几乎同一时间,阿琳虽然美眸流露出几分意外,但脸上表情不变,似乎也早有预料。
她的左手五指如兰花般绽放,指尖不知何时已染上一层幽蓝,缠绕着诸多蛊毒虫影,不闪不避,反而迎向戒二的掌风。
嘭!
双掌相交,声音沉闷。
戒二只觉一股阴寒歹毒的内气,穿透自身的内气薄膜,顺着手掌急速侵入,与他刚猛的内气发生剧烈冲突。
他连退三步,顺势扒开旁边还有些迷茫的艾莉雅,喉头一甜,哇地一下,喷出一口带着淡淡黑光的毒血。
“竟是内气境后期!”
“你果然不对劲,这绝不是磐山武馆弟子该有的实力。”
戒二强压体内蔓延的麻痹感,怒目圆睁,盯着阿琳背后浮现的武魄虚影,“尸毒门能如此精准地锁定心剑阁,并且布置好毒瘴仪轨。整个过程,应该少不了你在暗中传递消息,里应外合。”
他心中寒意更甚,呵斥道:“是整个磐山武馆,都背叛了悬山剑派,还是……仅仅是你作为魔门的暗子?”
月光重新从云层后露出,照亮了阿琳的面容。
她依旧站在原地,姿态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内气涌动之间,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纷纷震落,重新变得光洁无瑕。
“你猜呀,大和尚。”
苗女阿琳歪了歪头,收起紧张和狼狈,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天真中,又带着些野性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在破碎的月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美感。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苗疆女子特有的软糯腔调,“没想到被我幻毒影响,还能挣脱出来,本来想逐步蚕食你的神智,让你死的悄无声息的。可惜……为何要逼我亲手杀你?”
说到这里,阿琳的语气顿了顿,目光扫过戒二嘴角的毒血,又瞥了一眼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呆立当场的艾莉雅,“本来今夜这计划挺顺利的。就是谁能想到,那个姜景年居然藏得那么深,比那谢山海还厉害许多……”
“连我的堂兄都被他压着打,害得人家只好临时改变计划咯!”
说这话的时候,苗女阿琳的脸上,也掠过一丝阴霾与后怕之色。
若非突兀闯入仪轨的姜景年,实力远超预估,逼得堂兄整个计划落空。
她本可以继续潜伏,跟着磐山武馆的人趁乱离开的。
如此一来,还能在后续更关键的时刻发动,把价值发挥到最大。
为了能接近并对艾莉雅两人下毒,她甚至不得不冒险,提前对同行的武馆弟子催动了蛊毒,让他们毒发身亡。
这才折返回来。
‘就连关系最好,最有利用价值的钱师妹,我也只能忍痛放弃了。’
念及此处,苗女阿琳脸上露出肉疼之色,‘都怪姜景年,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山云流派会冒头。那群洋人贵族不知道干啥吃的,居然能让姜景年四处乱撞。’
不过。
阿琳看着眼前摇摇欲坠的戒二,以及那个中了特制蛊毒,反应极慢的艾莉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要拿下艾莉雅这枚核心钥匙,就能为门主出一份大力气。
到时候。
她宗师有望啊!
“艾莉雅小姐,快走!”
戒二强提一口内气,试图将艾莉雅推向巷道深处,自己则横身挡在阿琳面前。
“不!要走一起走!”
艾莉雅如梦初醒,勉强挣脱蛊毒的精神影响,碧蓝的眼眸中闪过决绝之色。
她身影猛地一晃,周身爆开一团淡淡的白色云雾,身形旋即散开,消失在了原地。
连带着戒二的身形也消失不见。
然而,白雾仅仅闪出不到十几米,便如同折翼的鸟儿般,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显露出艾莉雅两人的身形。
“呃啊……”
艾莉雅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蜷缩起身体。
只见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斑斓色泽,如同打翻的颜料盘,并且这些色泽还在不断流动变幻,看上去既美丽又骇人。
剧烈的刺痛,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虚弱感,转瞬席卷全身,让她别说催动逃遁秘法了,连手指都难以动弹分毫。
“嘻嘻……”
阿琳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巷道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慢悠悠地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痛苦挣扎的艾莉雅,“洋人妹子,下毒这种事呢!讲究的就是一个万无一失。姐姐我怎么可能,只给你下一种毒呢?”
“从你跟着诸葛心来到心剑阁的时候,我就已经给你下了三种隐毒。当然,没有我的第四种蛊毒融合,前三种只能算是花香。”
她说话间,又抬起自己的手腕,那里不知何时也浮现出淡淡的彩色纹路,只是颜色比艾莉雅身上的浅得多。
“你瞧瞧!连我自己都中了彩幻迷心蛊呢!
“这玩意可有趣了,谁碰谁中毒,毒性还会根据双方的强弱自行变化哦。你刚才碰了和尚,又催动超凡力量,气血流速加快,毒性发作得自然更快些。”
她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挑起艾莉雅一缕汗湿的金发,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乖乖听话,跟姐姐走,姐姐保证你路上少受点苦。”
“不然嘛……这彩色斑斓的样子虽然好看,但滋味可不好受呢。时间久了,你的皮肤会烂掉,骨头会酥掉,最后化成一滩脓水哦!”
艾莉雅浑身颤抖,碧蓝的眼眸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想要说什么,却连嘴唇都难以张开。
“妖女,有我在,你休想带走艾莉雅施主。”
戒二压下伤势和剧毒,准备燃烧【性命】,催动铜钟罩住艾莉雅。
阿琳满意地笑了笑,站起身,目光转向一旁在酝酿招式的戒二。
她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意。
“至于你嘛!大和尚,今夜连番厮杀,受了不小的伤势,又中了多种剧毒,你一身实力还剩多少呢?”
阿琳一步步走向戒二,指尖再次泛起幽光,“而且不知道你究竟是哪一方派来的,着实是太碍事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先送你上路吧!”
她身形一闪,化作黑色蛊影,直接往戒二扑杀过来。
然而。
就在阿琳的手掌,即将触及戒二头顶的刹那,一只修长好似由白玉雕成的手掌,毫无征兆地从她身侧的阴影中探出,穿透了苗女身上的蛊影以及内气薄膜。
不容抗拒地,捏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从戒二、艾莉雅眼里看来。
不是这只手抓住了阿琳。
而是阿琳自己加速冲过来,把自己的脖子硬塞到了这只白玉手掌之中。
……
……
“呃?!”
阿琳脸上的淡然杀意瞬间凝滞,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
她甚至没能察觉到任何气息的接近。
脖颈上传来的压迫完全超出想象,犹如两座巨山组成的重钳,扼断了她所有的动作与力量。
苗女僵硬地转动着美眸。
月光下,一张近在咫尺,俊美非人,却毫无表情的脸庞映入眼帘。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两簇金赤色的火焰静静燃烧,仿佛能焚尽万物。
正是清理完心剑阁的姜景年。
“不……不可能……”
对上这双焚烧一切的眼眸,阿琳汗出如浆,嘴唇哆嗦着,声音因恐惧变得尖细起来,“圣子有着门主给的底牌手段……不可能让你这么快追过来……”
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在阿琳看来,堂兄阿合万魔功盖世,乃是门中不世出的天骄人物。
即使姜景年能胜,也必然是惨胜,需要时间养伤调理,而且在她的预计下,门中除了堂兄外,应该还有其他后手。
怎么可能如此快就解决战斗,并且放任此子追杀过来?
当初在宝柏山的时候,姜景年在她眼里,不过区区一个新晋天骄,只能说是有一丢丢棘手而已。
怎么才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
对方居然给了她一种无法反抗的伟力?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不成距离宝柏山之行,已经过去了好多年?
姜景年看着她充满野性美的惊恐脸庞,眼神极冰冷淡漠,不是在看美人,而是在看一件死物。
“阿琳,宝柏山一别,甚是想念。”
“不过仔细算算时日,倒也让你苟活了很久。”
姜景年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最后的宣判,“今夜栽在我手上,就安心去吧!”
“等等!姜少侠!”
阿琳眼中闪过极致的求生欲,她强忍着窒息感,尖声叫道,“你……你也是为了艾莉雅来的吧?!她身上中了我的十几种剧毒。只有我知道完整的解蛊之法!”
“杀了我,她也得给我陪葬!”
说话的同时,苗女阿琳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以及被扼住脖颈的身体,都在极其隐蔽地试图动作。
指尖有透明粉末渗出,脖颈皮肤下似乎有细小的凸起在蠕动。
她在试图催动最后的保命蛊虫,并暗中对姜景年下毒。
“是这样吗?”
然而,姜景年甚至没有低头看她的小动作。
扼住她脖颈的手指稍微发力,一股无法匹敌的灼热真罡,犹如火山爆发般,从指尖涌入阿琳的体内。
嗤嗤嗤——
阿琳体内那些刚刚被催动的蛊虫,以及她试图散出的毒粉,在这股至阳至刚的真罡面前,犹如烈日下的冰雪,连一丝抵抗都没有,瞬间就被蒸发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
噗的一声。
在艾莉雅惊惧的注视下,阿琳那具原本充满野性活力的娇躯,从脖颈以下,右肩到腰腹的小半边身子,如同被充气过度又被戳破的皮囊,猛地炸裂开来。
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
因为在爆开的瞬间,所有飞溅的血肉骨骼,都被涌现的三昧真火瞬间气化,化作一团混合着焦糊味的血雾,弥漫在空气中。
阿琳剩下的半边身体软软地垂落,被姜景年随手扔在地上。
那混合着怨毒、不甘以及难以置信的狰狞表情,永远凝固在了那张充满野性美的残缺脸蛋上。
生与死,美与丑。
于这瞬间形成了令人震怖的强烈反差。
“阿弥陀佛……”
戒二闭上双眼,低声念了一句释号。
尽管知道此女是魔门奸细,死有余辜,但不杀之戒,依然让他有着最后的悲悯。
“呕——!”
脸上沾了点点血雾的艾莉雅,则是再也忍不住,望着地上狰狞的尸身,直接干呕起来,浑身抖如筛糠,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刺鼻的血腥味道冲入鼻腔,混合着中毒的剧痛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姜景年的表情,依然轻飘飘的,自从踏足武道以来,镇杀仇敌无数,对此早已古井无波了。何况这种杀戮不知几何的魔道妖女,对他而言都不算是人。
他看也没看阿琳的残尸,目光落在戒二和艾莉雅身上,眉头微皱,“怎么如此不小心?逃出来就罢了,还带着这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