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甘,“来不及了……血月分离,说明血月大君已开始从太阴熔炉中挣脱……此刻必须立刻返回宝柏山祭坛,集中所有力量施加影响,给予支持。”
他顿了顿,望着仍在勉力支撑的池云崖,以及远处那轮妖异的血月,发出一声叹息,“大势不变,然而小节频繁出现变化。看来命运并不眷顾我等。想要一蹴而就,让大君完全挣脱太阴熔炉的束缚,恐怕很难做到了。”
“不过。”
月光人影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既然开了这个头,血月大君的力量已开始逃遁。那么,日后完全挣脱太阴熔炉,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池云崖……暂且留他们一段时日吧。”
说完话,毫不拖泥带水,直接消失在半空。
三大洋人家族的强者虽然心有不甘,但无人敢违逆月光人影的意志。
他们如同潮水般退去,化作一道道流光,朝着宝柏山的方向疾驰,转眼间便消失在了池云崖。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池云崖,遍地狼藉的战场,以及诸多劫后余生,却茫然无措的幸存者。
“……”
宋素素与曹亦林相顾无言,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疲惫,以及深深的忧虑。
他们强撑着伤势,指挥弟子救治伤员,清点损失。
许多长老弟子互相搀扶着,或坐或立,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远处天际的两轮大小月亮。
……
……
金陵城上空。
双月同辉,一明一暗,妖异绝伦。
天人之门已彻底凝实,通体化作深邃的血红色,表面流淌着粘稠如血的光泽,仿佛连接着某个不可名状的恐怖所在。
先前那足以吞噬一切的【太阴熔炉】虚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消散,只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犹如被抹去一般的巨大空白区域。
逃出生天的内气境高手惊魂未定,大多仰望着天空的异象,或恐惧,或贪婪,或茫然。
所有人在此刻,都有所感。
知晓这道天人之门,是欢愉血月赐下的恩赐。
是破灭后的新生。
是真正的无上机缘。
无上大造化。
江湖之中,不论是天人之门,还是绝世武学,每一次出现,都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悬山剑派,李岩在此!奉师命,斩邪祟,毁此天门!”
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夜空。
只见一道血色剑光,如同撕裂夜幕的匹练,自下方某处升腾而起。
剑光之中,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显现,正是杀生剑李岩。
他面色略显苍白,显然前几日的连番大战伤势未愈,然而此刻,他眼神却锐利如剑,死死锁定那血色门户,手中残剑爆发出惊天杀意,毫不犹豫地朝着门户悍然斩落。
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武功与杀生剑意,血色剑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嘶鸣,仿佛连空间都要被这纯粹的杀戮剑意斩开。
“哈哈哈!杀生剑!前几日大战,你伤势都未痊愈,又能剩下几分实力?”
“还敢在此上蹿下跳,真是不知死活!”
一声狂傲的大笑骤然响起。
几乎在李岩剑光升腾的同时,另一道身影鬼魅般浮现在血色门户前方,正是之前截杀过杀生剑的西园寺良树。
他周身真罡澎湃,与身后浮现的大势相合,手中那柄名刀铿然出鞘。
刀光以一种奇异的频率急速摇曳。
刹那间,无数道细密如雨的刀光迸发,在空中交织折射,竟化作一面巨大的的八角形镜面,挡在了血色剑光之前。
这镜光充斥着腐蚀、扭曲之力。
嗤嗤嗤——
血色剑光斩入八角镜光之中,如同陷入泥沼,凌厉无匹的杀意被那诡异镜光不断折射、侵蚀。
虽然镜光本身也在剧烈震荡,出现裂痕,但李岩这势在必得的一剑,终究被偏移了方向。
轰隆。
偏移的血色剑光擦着血色门户的边缘,狠狠斩落在下方早已狼藉不堪的街区地面上,留下一条深达数丈,长达数十米猩红沟壑。
见状。
李岩神色不变,仿佛早有所料,手腕一抖,就欲再出第二剑。
“诸位谋划多年!此刻还不出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血月恩赐,被悬山剑派的疯子毁掉吗?!”
西园寺良树一边挥刀维持镜光,一边厉声高喝,声音传遍四野。
他的话音落下。
“唉……”
一声苍老的叹息响起,带着几分无奈。
只见那位金发红眼的老妇人贝拉洁琳长者,从姜景年同归于尽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她看了一眼天空中那散发着诱人气息的血色门户,又看了看虎视眈眈的悬山剑派,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为了斯特林家族……为了血月大君!”
贝拉洁琳长者低吼一声,手中那根镶嵌着硕大红宝石的华丽权杖,被她猛地捏碎!
哗啦啦!
权杖破碎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强大的邪恶气息,从她干瘦的身躯中爆发出来。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膨胀变形,皮肤变得血红,背后刺啦一声撕裂,伸出巨大的的肉膜翅膀。
转眼间,贝拉洁琳人身不存,化作一头翼展超过十米,通体漆黑的巨大血蝠!
天空中那轮新生血月洒下的月光,仿佛受到吸引,主动汇聚到这血色蝙蝠身上,使其气息节节攀升,竟然短暂地触碰到了传奇强者的门槛。
“吱——!”
血色蝙蝠发出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嘶鸣,双翼一振,化作一道血影,直扑李岩。
李岩本就伤势未愈,面对这气息暴涨的恐怖一击,血色剑光只来得及在身前布下一道剑幕,便被那血色蝙蝠合身一撞,轰然破碎。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形暴退。
血色蝙蝠得势不饶人,猩红的眼中凶光毕露,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就要将李岩一口吞下。
“洋鬼子敢尔!”
“李师兄,我来助你!”
两声怒喝几乎同时响起。
又是两道璀璨剑光自不同方向冲天而起。
一道剑光缥缈无定,似有还无,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某种至理,正是悬山九剑之一的行意剑。
另一道剑光则霸道凌厉,带着风雷之声,剑气化形,隐约有龙吟相伴,乃是龙风剑韩惊风。
两位剑道宗师及时赶到,双剑合璧,一左一右,精准地截住了扑杀而来的血色蝙蝠。
轰!轰!轰!
夜空之中,剑气纵横,血光滔天。
悬山九剑之三,在此刻联手对敌。
“悬山震岳无极一剑,起!”
李岩强压伤势,低喝一声。
刹那间,三人气机相连,身后剑道大势虚影交融。
杀生剑的血色杀意,行意剑的缥缈道韵,龙风剑的风雷霸道。
即使天人之门影响下,宗师大势的威势被压缩到了极致,不过在三大剑道宗师联手下,依然发挥出了极为恐怖的力量。
三者合一,竟在空中凝聚出一道横亘百米的悬山剑光。
剑光煌煌,如山岳震颤,照亮了半边夜空,连那血色月光都似乎被遮蔽了一瞬。
这悬山震岳无极一剑,足以逆斩路尽级强者!
“三位施主,何必如此执着?此门与尔等无缘。”
达噶尊主大寺的迁识法王,不知何时已盘坐虚空,身下浮现一朵虚幻的黑色莲台,他双手结迁识大手印。
道道蕴含着精神冲击的黑色光芒,如同潮水般涌向悬山三人的合璧一剑,试图干扰其心神,瓦解其剑意。
“咯咯咯,法王说的对!三位剑侠,不如放下执念,与我等共参妙法极乐?”
娇媚入骨的笑声随之响起,合欢宗副宗主水含玉凌空踏步,纤纤玉手挥动间,粉红色的桃花瘴气弥漫开来,其中隐现无数曼妙幻影,勾魂摄魄,直袭三人顶上三花。
水德神通【天婴幻情】。
迁识法王的神通,与水含玉的幻情神通,一刚一柔,一奇一邪,相辅相成,竟硬生生将悬山三大宗师那惊天动地的合击剑光阻滞。
使其无法顺利斩向贝拉洁琳所化的血色蝙蝠。
有了两位本土宗师加入,战场瞬间陷入僵持。
高空之上,剑光、血影、桃花交织碰撞,真罡余波如同风暴般席卷,将下方的各类建筑彻底摧垮。
远处的屋顶上,江念慈已将昏迷的江乐儿,交给赶来的三浣,“带乐儿回江家,不要出来。”
“是!”
三浣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
江念慈转过身,望着高空那混乱而恐怖的战局,凤眸中光芒闪烁,低声问身旁面色凝重的族老,“三叔公,我们……要动手吗?”
如今宗师混战。
内气境的武道高手进去就是送人头,靠近了都会被余波震死。
寻常半步宗师,也撑不住几秒,只有半步宗师的小巨头,能催动一切底牌,达到宗师战力,坚持数十个呼吸。
说白了。
这种烈度的厮杀,不到宗师,根本没资格参与。
江家三叔公死死盯着那血色门户,以及门户前激战的众人,缓缓摇头,“还不对劲,时机不到……再等等。”
“再等?”
江念慈急道,“三叔公,您看那天人之门,气息越来越稳固。再等下去,恐怕就要一切落定了。”
三叔公依然是摇头。
十几个呼吸后。
一道身影趁着高空宗师混战,无人顾及门户本身的空隙,如同鬼魅般绕开主战场,以惊人的速度直冲血色门户而去。
此人身材高大,正是铁衣门副门主的闻启朗。
他手中高举着一部散发着古老气息的血色经书,脸上充满了狂热。
“天赐良机!半步绝世武学……是我的了!”
闻启朗作为宗师,面对此等大机缘都有些把持不住,狂吼着撞向那扇仿佛近在咫尺的血色门户。
然而,就在即将触碰到门扉的瞬间。
那原本静静悬浮的血色门户,猛地一震。
门户表面的血色流光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向旁边挪移了数尺。
就是这数尺之差,让闻启朗志在必得的一扑,彻底落空。
“什么?!天人之门怎会移动?!”
闻启朗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化为惊愕。
紧接着,门户之前,血月之光骤然凝聚,化作一道身形巨大,头生双角的狰狞虚影。
长谷家大势【酒吞童子】。
不过比起原本的完整大势,这【酒吞童子】的双手似乎断了一只。
然而另外一只完好无损的手臂,还是对着闻启朗一掌拍出。
砰!
闻启朗周身的护体真罡龟裂破碎,他整个人如遭重击,狂喷鲜血,如同断线风筝般从高空狠狠坠落,砸进下方的废墟之中。
……
……
“呵呵呵……”
一阵低沉而充满磁性的笑声从【酒吞童子】中传出,虚影迅速凝实,化作一名穿着东梧国传统公卿服饰的老者。
长谷龙之介。
比起原本的武士服装,今日的他不像剑道大师,而是一位老牌贵族。
他看都没看坠落的闻启朗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血色门户,朗声道:“此天人之门,合该是老夫的机缘!”
“小友,你的绝世武学,先不急,还是等日后契机吧!”
说罢,他一步踏出,身形没入那血色门户之中!
门户血光大盛,将他的身影吞没。
长谷龙之介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响彻夜空:
“老夫长谷龙之介,出身东梧国长谷家,乃现任关白之叔!我长谷家,乃东梧国千年武家,累世公卿!”
“老夫十二岁学剑,每日挥剑万次,三年方悟剑心通明!”
“十八岁,单人独剑,足迹遍布四国,挑战关南地区四十七家武馆,未尝一败!”
“我……”
他的声音透过门户传出,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将自己的生平、抱负、野望,一一述说。
“够了!该死的倭寇!老夫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会让你这腌臜东西,在我陈国土地上,晋升武圣!”
一声暴怒的厉喝打断了他的述说。
只见江家三叔公须发皆张,再也按捺不住,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他周身爆发出浩瀚如海的真罡,身后浮现出江河奔流,弱水三千的宏大异象!
此乃水德神通,【三千弱水】。
三叔公双手虚抱,仿佛揽住了整条江河,朝着那血色门户猛地一推。
只见一道浑浊昏黄,仿佛能消融万物的弱水长河虚影,凭空而生,朝着门户冲刷而去。
诡异的是,这弱水长河在接触到天空中血月洒下的月光后,竟然也异变成了猩红之色,威力似乎更添了几分腐蚀与污秽的真意,化作一条血色腐烂河流,轰然冲入门户之内。
“啊——!!!”
门户内,顿时传出长谷龙之介凄厉的惨叫。
显然,这经过血月加持的【三千弱水】,对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打断了他的述道过程。
“老匹夫!想阻我成剑圣之位,简直找死!”
暴怒的吼声从门内传出。
紧接着,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空间的凄冷剑光,自门户内逆斩而出。
这一剑,蕴含着长谷龙之介的滔天怒火与毕生剑道。
江家三叔公面色一变,全力催动弱水防御,同时身形急退。
嗤啦!
血色剑光斩开弱水,余势不减,狠狠劈在三叔公护体真罡之上。
“噗——!”
三叔公如遭雷击,狂喷一口鲜血,胸前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整个人如同陨石般从高空狠狠砸落,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烟尘弥漫。
“三叔公!”
江念慈惊呼,飞身而下,扶起气息萎靡的三叔公。
江家三叔公艰难地睁开眼,断断续续道:“咳……使得……使得这倭寇伤势复发……咳咳……老夫……尽了人事……剩下的……听天命吧……走……快走……别再留恋……”
说完,又是一口鲜血咳出,昏死过去。
江念慈眼眶通红,知道此地再留无益。
她扶着三叔公,咬牙看了一眼那血色门户,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江家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