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恐怖气息笼罩的舞厅内。
死一般的寂静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骚动。
姜景年那决绝的长啸,三大宗师凄厉的惨叫,以及那凭空降临,焚烧一切的熔炉虚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骇人。
直到那些惨叫声在【太阴熔炉】中逐渐微弱下来,许多人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太阴熔炉……”
江念慈凤眸圆睁,死死盯着那不断扭曲膨胀的熔炉虚影,素来从容优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态的惊愕与茫然。
她身边的江乐儿更是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他怎么能……”
江念慈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姜景年如此天骄,难不成也成了山云流派的弃子?”
她想过姜景年可能面临围攻,可能重伤遁走,甚至可能被擒,但从未料到会是如此惨烈的同归于尽。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不符合一个年轻天骄,应有的行为逻辑。
除非。
姜景年完全被身后道主所辖,生死不由自己,只能无奈焚尽一切。
不远处。
感受着四周无处不在的热浪,薛秀秀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
她看着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恐怖熔炉,心中念头急转:‘姜景年……他若是圣子,怎会如此不惜命,以身犯险到这种地步?’
‘可若他不是圣子,为何会如此卖力地推动教中的图谋?还敢设下如此狠局,以自身为饵,硬生生钓出并拖死了三位宗师!’
她越想越觉得寒意彻骨,‘就算他真是圣子……恐怕也早已被教主当成了弃子。此情此景,他究竟是自愿赴死,还是被某种秘法或大势驱使,身不由己?’
这个念头让薛秀秀不寒而栗。
接近宗师的圣子尚且如此,她们这些人,又算什么?
旁边的苏婉芝更是整个人都懵了,“姜景年……就这般死了?”
她无视了全身上下涌现的焦痕,怔怔地望着那火焰翻腾的熔炉虚影,仿佛还能看到姜景年最后那疯狂的笑容。
那个曾经给她拉车的少年郎,那个曾一步步崛起的新晋天骄,那个逐渐在两东地区声名鹊起的风云人物。
就……就这么死了?
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
不知怎的,她心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以及难以言喻的空虚。
恨吗?
好像没那么恨了。
惋惜吗?
似乎也不全是。
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茫然,堵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苏师妹!还发什么呆!”
薛秀秀急促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薛秀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看向其他莲意教高手,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事已至此,血月仪式已非我等能插手。后续是其他魔门巨擘的事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将此处情况详细禀报副教主。”
她看了一眼那正在扩大的太阴熔炉虚影,那恐怖的火焰在逐步蔓延过来,凡是被太阴之火经过的地方。
没有残骸。
没有废墟。
只有虚无。
“这可是传说之中的太阴熔炉,锁死我们陈国武道的存在。任你是武道天骄,还是江湖前辈,沾了此火不死,那都算天命所眷了!”
“趁这鬼东西还没完全膨胀,速走。”
苏婉芝被她拉着,踉跄起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恐怖的熔炉虚影。
那里早已不见了姜景年的身影。
她咬了咬唇,终究是跟着薛秀秀等人,往外边迅速掠去。
轰——。
太阴熔炉的虚影进一步膨胀,月光火焰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
一些逃得稍慢的人,不小心被一缕逸散的火星沾到。
“啊!!”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接连响起
那火星看似渺小,却蕴含着将万物存在本身都焚烧殆尽的恐怖概念。
被沾到的人,无论是血肉之躯还是衣物饰品,都在瞬间无声无息地化为虚无,连灰烬都不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小念慈!这火可沾不得。”
江家三叔公脸色难堪,再也顾不得其他,挡在江念慈和江乐儿身前,宽大的袖袍鼓荡起浑厚的真罡,将几缕飘来的火星震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越发庞大的熔炉虚影,又看了看隐没在人群之中的艾莉雅,以及逐渐在化作虚无的舞厅,摇头叹道:“山云这小子……果然如我猜测的那般,成了血月的应劫之人。”
“没救了,彻底没救了!不过,一个年轻天骄,能换掉三个成名多年的老家伙,其中还有真罡二重天的宗师……也算不枉此生了!”
说到这里,三叔公的声音也带着说不出来的怅然。
武林多少事。
不过笑谈中。
姜景年虽被【太阴熔炉】炼死,但以不到二十岁之身,强行拉着三大宗师上路。
光是此逆战之举,今夜过后,就能震惊整个南方武林,轰传江湖。
三叔公收敛复杂情绪,对江念慈道:“小念慈,别看了!此地已成绝地,快带乐儿走!”
江念慈从震惊中强行拉回心神,知道此刻不是伤感的时候。
她一把拉住吓得几乎瘫软的江乐儿,对三叔公重重点头:“走!”
三人化作流光,急速向外掠去。
沿途只见原本繁华的街区已乱作一团,无数人被舞厅内的巨响,以及冲天而起的火光惊动,惊慌失措地涌上街头,又因那逸散的恐怖气息而吓得四散奔逃。
他们刚刚掠出数百米,落在附近一座较高的屋顶上回头望去,只见那太阴熔炉的虚影,已经膨胀到几乎笼罩了整个舞厅的范围。
太阴之火熊熊燃烧,所过之处,无论是砖石木材,还是武道高手,尽皆无声消融,化为乌有。
而这虚无,还在不断扩散。
“太阴熔炉,传说中能焚尽万物,重归虚无的极致力量……”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江念慈脸色发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看这膨胀势头,恐怕这一夜过后,半个金陵城……都要彻底沦为虚无之地了。”
旁边的江乐儿此刻才稍稍回神,但紧接着,她就看到了残酷的一幕。
不远处街角,几个逃得稍慢的六扇门同僚,被后方蔓延而来的火舌轻轻舔舐了一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在她眼前瞬间消失了。
犹如被无形之力抹去一般,彻底不见了踪影。
“啊,小林子,还有包大姐——!”
江乐儿发出一声惊叫,猛地捂住嘴巴,俏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直到这个时候。
这个向来活泼的江家小小姐,再也没了原本看热闹的心思。
江念慈没有吭声。
她知晓这就是乱世江湖的残酷性,别说六扇门巡捕了,即使是她这样的禁炎府道种,外人眼里风光无限的江湖小巨头,也有可能说死就死。
毕竟。
【太阴熔炉】虚影浮现,三大宗师死在眼前。
已经没有什么还能让她震惊的了。
然而,江家三叔公却并未关注下方蔓延的火焰,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天空,眉头紧锁,“小念慈,你先别急着下结论,仔细看那太阴熔炉。”
江念慈闻言,强忍心中悸动,凝神望去。
只见那恐怖的熔炉虚影,虽然威势骇人,火焰滔天,但其轮廓始终有些模糊,并未完全凝实,而且膨胀的速度,似乎在达到某个范围后,就开始减缓,有些后继乏力。
“虚影未凝……太阴熔炉并未完全降临,或者说出现了其他变故?”
江念慈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顺着三叔公的目光,猛地抬头望向夜空的另一边。
这一看,让她眸光微滞。
只见原本高悬天际,已被染成妖异血红的月亮,此刻正在发生更加诡异的变化。
血月下方,那道玄之又玄,由月光与阴影交织而成的门户,已然彻底凝实,静静悬浮于虚空之中。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血月本身那粘稠欲滴的血色光泽,此刻仿佛活了过来。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血色活物,在月亮的表面蠕动拉扯,拼命地想要从月亮之中挣脱出来。
大量粘稠的血色物质被剥离掉落,如同瀑布一般,朝着下方那道神秘门户流淌坠落。
这些坠落的血色物质,在门户上方不断汇聚、蠕动。
最终,形成了直径约莫十几米,凝成实质的小型血月。
而随着这些血色物质的剥离,天空中原先那轮巨大血月,其上的血色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月亮恢复了正常色泽。
然而。
下边的小型血月,依然在散发辉光。
天有二月!
……
……
虽然比起高悬于天际的月亮,血月的大小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但是,整个金陵城,都似乎被笼罩在了一层血色之中。
“那……那是什么?!”
对于那轮新生的小型血月,江乐儿下意识地凝神望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乐儿!别看!”
江念慈的警告迟了半步!
“呃啊——!!!”
江乐儿猛地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
她那双原本秀丽灵动的大眼睛,瞬间布满猩红血丝,眼白部分迅速被血色侵蚀。
紧接着,眼球剧烈膨胀。
噗!
噗!
两声轻微的闷响,江乐儿的双眼竟然直接炸裂开来,化作两团模糊的血色烂肉。
剧烈的痛苦让她直接昏死过去,软倒在江念慈怀中。
“乐儿!!”
江念慈面色大变,连忙查看女儿伤势,同时厉声喝道,声音传遍四周,“诸位小心!那小型血月和天上的门户,都有极强的精神污染。非内气境高手,不可直视!”
她的话音刚落,这片街区各处,便接连响起了惨叫声以及惊呼声。
不少逃出建筑,下意识抬头看天的普通人,甚至一些实力较低的武者,在目睹那小型血月或神秘门户的瞬间,便出现了类似江乐儿的症状。
轻者双目刺痛流血,精神恍惚。
重者如江乐儿般眼球爆裂,甚至有人抱着脑袋疯狂嘶吼,全身血肉溃烂而亡。
江家三叔公脸色阴沉,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清香扑鼻的青色丹药,捏开江乐儿的嘴喂了进去,并用真罡助其化开药力。
丹药见效极快,江乐儿眼部的流血迅速止住,炸裂的眼球也开始缓慢再生愈合,但人依旧昏迷不醒。
“幸好只是直视了片刻,受了点轻伤而已。”
三叔公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他抬头望着天上那轮逐渐变淡的巨大血月,以及门户上那轮妖异的小型血月,沉声道:“这小型血月恐怕就是欢愉血月的部分,至于这天人之门,则是血月的欢愉恩赐!”
“这二者,都有着极致的污染。”
“虽然这片街区处在正下方,影响最大,但城内远一点的百姓,即使不至于看一眼就血肉糜烂,恐怕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他叹了口气,看着下方混乱不堪的街区,以及远处更多被惊动,开始亮起灯火的民居:“不幸中的万幸,此刻是深夜,大部分百姓已入睡,街上行人不多。若是白日……后果不堪设想!”
江念慈紧紧抱着昏迷的女儿,望着眼前宛如末日般的景象,听着远处渐渐响起的骚乱声,一颗心不断下沉。
“这一夜过后……不知金陵城,会变成何等模样……”
她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忧虑。
……
……
千里之外,东江州,池云崖。
夜色如墨,杀声震天。
原本清幽险峻的高山,此刻已化作血腥战场。
多处殿宇倾颓,剑影刀光交织,照亮了无数厮杀的身影。
来自三个国度的传奇家族,在今夜围攻山云流派。
奥非公国的斯特林家族。
米加仑王国的多诺家族。
利希王国的维克西家族。
明明这三大国度在西洋战场打生打死,然而在这远东地区,他们这几家贵族却配合默契,攻势如潮,不断压缩着山云流派的防线。
山云流派的长老弟子们,即使依托地形和宗门大势,但人数和实力上的劣势,依然让他们伤亡惨重,防线不断后撤。
池云崖内门区域,战况尤为激烈。
一道完全由清冷月光凝聚而成的模糊人影,高悬于半空之上。
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个人形轮廓,周身流淌着如水银般的月华,散发出浩瀚到极致的威压,赫然是一位传奇级强者,堪比本土的三重天宗师。
月光人影对面,木蕴道主宋素素与耀风道主曹亦林并肩而立,两人皆是嘴角溢血,气息紊乱,身后的古木、罡风凝聚的大势,也明灭不定,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更远处,山云大势在月光的照耀下,已有不少山峰融解坍塌。
洋人贵族的围剿。
完全出乎这两位道主的预料。
毕竟宗门内部空虚,没有磷火道主坐镇。
要不是有着山云大势支撑,恐怕池云崖都会被彻底攻破。
就在月光人影再次抬起手臂,继续汇聚月华之力的时候。
上空的月亮,毫无征兆地,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血红。
而在片刻之后,月亮血色尽褪,分出一个小型血月落下。
“什么?!”
“血月?!”
“怎么可能?!”
正在围攻池云崖的三大洋人家族的强者们,全都骇然抬头,望向极远处的小型血月,攻势为之一滞。
就连那高悬空中的月光人影,周身流淌的月华也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干扰。
“血祭明明还未完成……东江州祭品尚缺……为何血月仪式会提前爆发?!”
月光人影中传出一个惊诧的声音,这声音非男非女,层层叠叠。
下方,多诺家族的修斯长者急忙飞身上前,声音带着急切:“大人!现在该如何是好?还要继续进攻,彻底夷平池云崖吗?”
月光人影沉默了片刻,周身月华明灭不定,显示出其内心的剧烈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