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景年这个名字。
对在场之人来说,并不陌生。
然而这大晚上,说姜景年要登门拜访,这不亚于白日见鬼。
灯火摇曳,光影在众人脸上明灭不定。
江序的手指停在半空,厅内的气氛仿佛凝滞。
“家……家主大人……”
门外护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和难以置信,“山云流派,姜……姜少侠登门拜访!”
“什么?!”
“姜少侠?哪个姜少侠?!”
“还能是哪个姜景年?山云流派之中,真传弟子里,只有姜景年这一位吧?”
短暂的死寂后,厅内直接炸开了锅。
“姜……姜景年登门?”
江念慈整个人如遭雷击,丰腴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瞪得极大,红唇微张,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喃喃自语:“他还活着?这这怎么可能……”
几位堂兄弟更是反应激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江泉‘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当天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可是被太阴熔炉给吞没。连拙火法王那般存在都没能逃出来,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拙火法王可是藏雪州强者。
真罡二重天的宗师人物。
然而在那一夜,他依然被山云流派所算计,陨落于【太阴熔炉】的焚炼下。
江牧然也是满脸骇然,手中的情报卷宗滑落在地都未察觉,“贺执事是不是看错了?或是有人冒充?姜景年和三大宗师,在众目睽睽之下同归于尽,怎么可能?”
就连先前一直保持沉稳的江序,此刻也是瞳孔骤缩,猛地从主位上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困惑。
他快步走到门口,盯着前来通报的贺听风,“贺执事,你……你说的可是真的?确认是姜景年姜少侠本人?”
面对家主身上散发的气息,贺听风此刻也是额头见汗,连忙说道:“回家主,千真万确!属下在宁城给五小姐当护卫的时候,就与姜少侠有过接触,绝不会认错。”
“这……这……”
江序得到确认,反而更加难以置信,“不可能啊,真罡二重天的拙火法王,都没能逃过太阴熔炉的炼杀。姜景年一个后进之辈,一代宗师都不是,又被各种劫数缠身,怎么可能能够死里逃生?”
“而且当时那么多宗师在场,还有证得魔道武圣的任无情。姜景年的底牌再强,也不可能在诸多强者的眼皮底下,逃出生天。奇了怪,真是奇了怪!”
他还在震撼之中,一旁的江念慈,却已经从最初的呆滞中回过神来。
那双美眸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之前的沉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喜和疑惑的复杂情绪。
江念慈连忙说道:“贺执事,快快有请姜少侠入内!”
话音未落,她又立刻改口:“不!算了,我亲自去迎。”
说完,那丰腴曼妙的身影,已如一阵风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香风。
“大小姐!姜少侠在偏厅等候……”
贺听风只来得及喊出半句,眼前就已没了江念慈的踪影,不由得苦笑摇头。
议事厅内,剩下江泉等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震惊、疑惑、警惕。
各种情绪在几人脸上交织。
姜景年死而复生的事情,带来的冲击程度,简直不言而喻。
……
……
装潢雅致的偏厅。
几盏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映照着墙上的山水画。
夜风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吹入,带着初雪后的冰凉气息。
姜景年一袭白衣胜雪,纤尘不染,正安然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茶桌旁,细细品着杯中香茗。
他神色平静,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来一位老友家做客,而非刚刚经历了生死巨变的风云人物。
旁边侍立着一名年轻丫鬟,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斟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与好奇,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这位传闻中的江湖少侠。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急促。
下一瞬,江念慈的身影已出现在偏厅门口,“姜少侠。”
她似乎是一路疾行而来,硕果不断起伏。
四目相对。
姜景年放下茶杯,抬眼望去,“念慈小姐,又见面了。”
江念慈站在门口,看似维持着平静,然而那颤抖的手臂,以及那双瞬间蒙上一层水光的美眸,都出卖了她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或许,这一点连她自己都浑然不觉。
江念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诸多疑问,快步走进厅内。
“你们都先下去吧,我来招待姜少侠。”
她对着周围的丫鬟、仆妇吩咐着。
下人们连忙躬身退下,厅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江念慈走到茶桌旁,素手轻抬,亲自执起红泥小炉上的铜壶,为姜景年重新煮水、烫杯、取茶。
她动作娴熟优雅,犹如水蜜桃般的丰腴身段,在柔和的光线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姜少侠。”
江念慈一边将沸水注入紫砂壶,看着茶叶在壶中舒展,一边轻声开口,“那一夜,你在音乐沙龙弹奏的那一曲……真是震古烁今。我后来打听过,即使是放在西洋诸国,此等曲子,也足以让你位列大家之林。”
她抬起眼帘,目光灼灼地看向姜景年,“古书上说世间生而知之者,我以前总以为这些内容,是在故意吹嘘夸大。直到认识了姜少侠你,才发现这天下,真有这样的人。”
此时此刻。
江念慈丝毫不提江湖事,更不提姜景年是如何从【太阴熔炉】焚炼下死里逃生的。
只是谈论着那夜姜景年所弹奏的钢琴曲《致艾丽娅》。
姜景年摇头笑道,“念慈小姐谬赞了,我也只是借用他人之作罢了。”
“是这样吗?”
江念慈为他斟上一杯新沏的香茗,没有接这话,反而又说道:“姜少侠既然通晓西洋乐理,造诣如此之高,不知对咱们本土的乐曲可有涉猎?”
“不同国家的乐理看似迥异,但到了高深处,都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由衷的赞叹,“姜少侠乐曲弹得如此之好,即使不是江湖中人,仅凭此曲,也足以传遍各国,名留青史了。”
姜景年接过茶杯,语气平淡:“乐理不过小道。武道才是百艺之源,一通则百通。这不算什么。”
要知道,武道修行,尤其是高深境界,对悟性、心性、乃至对天地万物的理解,都要求极高。
反过来,悟性卓绝,学习能力极强的人,在武道一途上也更容易取得成就。
古往今来,陈国不少状元、进士投笔从戎,一样能成为武道强者。
以文入武,以画入武,以乐入武者,并不罕见。
只是如今时值乱世,前朝都灭亡了,局势越发艰难,失去了相应土壤,这样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江念慈却摇了摇头,素手拨弄着炉火,“武道高手想要学习乐理,画技这些技艺,的确不难。但想要自创出足以流传后世的经典之作,就好比武道高手自创上乘武学,非有大才情,大天赋不可。”
她说到这里,眼神愈发亮了起来,“姜少侠,你那首钢琴曲,就连那些与你敌对的洋人贵族,私下也在传抄曲谱,惊叹不已。”
“既有如此大才,姜少侠,可否指教我一番?”
姜景年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念慈小姐,你我都是武道高手。不谈江湖,谈这些风雅之事?”
江念慈却嫣然一笑,直接从腰间悬挂的储物玉佩里,取出一架造型古朴的玉筝。
“姜少侠此言差矣。”
她将古筝置于一旁的琴架上,素手轻抚琴弦,“对于武道高手而言,凡是知识,必有所用。对我而言,音律之道,能辅助我淬炼精神,滋养灵性。”
江念慈眼波流转,“姜少侠既能创出西洋乐,想必对音律之道的理解已臻化境。念慈不才,愿以一曲《天巡江映月》抛砖引玉,还请姜少侠品评一二。”
说罢,她不再给姜景年拒绝的机会,只是指尖轻拢慢捻,悠扬婉转的筝音,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筝音时而清越如泉,时而低回如诉,勾勒出一幅月夜大江的静谧画卷。
真罡逐渐逸散。
使得厅内水雾朦胧。
‘呃……’
姜景年看着眼前风姿绰约的美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今夜是谈生意的。
不是来谈琴的。
……
……
议事厅。
时间一点点过去。
江序等人待在厅内,起初还耐着性子等待,以为江念慈很快便会带着姜景年过来。
然而左等右等,不仅人影没见到,连江念慈自己也没了踪影。
“念慈姐怎么去了这么久?”
江泉在厅内踱步,“就算要寒暄几句,也该回来了啊。难不成,出了什么变故?”
江牧然在旁眉头微皱:“或许姜少侠和念慈妹子,有什么要事在商量?”
江序正准备说话。
一阵若有若无的乐声,隐隐从外边传来。
起初是古筝的清越之音,如珠落玉盘,泉水叮咚,旋律婉转悠扬。
但乐曲随后停了片刻,接着换了另一首曲子。
除此之外,另一道琴声也加入了进来。
这琴声似玉磬,似凤鸣。
以一种奇妙的韵律,与古筝之音相合相生,时而如双凤和鸣,绕枝嬉戏。
时而如阴阳交汇,太极轮转。
两股乐声交织在一起,竟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与升华。
更让厅内众人神色剧变的是。
这合奏的乐曲之中,竟蕴含着极为恐怖的武道真意。
那陌生的琴声之中,带着一股撼动精神的力量,无孔不入,仿佛一位武道宗师正在展开自身大势,以音律为媒介,与虚空共鸣,影响现实。
厅内一些实力较弱的人。
身上都下意识地浮现起内气薄膜,以应对这琴声的真意压制。
“这……这是?!”
江泉猛身上覆盖着一层蓝色的内气薄膜,脸上满是震惊,“好玄妙的乐曲,从未听过,而且这乐声压迫感太强了吧?”
“此曲绝非普通乐师能弹奏,必是武道强者。”
江牧然虽然面露难受之色,内气鼓动,但他的实力比江泉要高,倒没浮现内气薄膜。
江序的脸色也变得无比严肃,其中蕴含的武道真意高远深邃,阴阳流转,生生不息,竟让他这个半步宗师都感到心悸,仿佛自己的精神都要被那乐声牵引。
“莫不是山云流派的宗师来此?”
江序当机立断,率先朝厅外走去。
他刚走出议事厅没多远,就看到两道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为首一人,虽然气息有些虚浮,脸色也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正是受伤未愈的三叔公江承临。
旁边一脸无奈苦笑的,则是五叔公江化之。
“两位叔公。”
江序连忙上前,眉头立刻皱起,语气带着责备与关切,“三叔公,您伤势未愈,正该好好静养调理,怎能随意走动?”
说着,又看向江化之,“五叔公,您也不拦着点三叔公?”
江承临闻言,眼睛一瞪,“放屁!这点小伤算个毛!几十年前老夫在东海鏖战倭寇强者的时候,你小子还没出生呢!”
“如今有贵客临门,岂能不来?”
江化之在一旁捋着胡子,呵呵笑道:“序哥儿,你这可就冤枉老夫了。这老倔驴,谁管得住?别说我了,就是你爷爷现在出关,也拿他没辙!”
他嘴上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沉声说道:“序哥儿,这乐声一道是小念慈的古筝,另一道却有些陌生。但这真意……分阴阳,见真意。这太阴武道才松动没几天,就有人达到如此境界。”
“不是易与之辈啊!”
说着,他顶上精之花隐隐摇曳,竟是要擢升视野,窥探虚空。
“老家伙,不要急!”
江承临却突然伸手,按住了江化之的肩膀,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脸上露出奇异笑容,眼神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惊叹,“这弹琴之人……我们或许都认识。”
“哦?”
江化之收回气机,疑惑地看向他。
江承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耳倾听着那逸散阴阳真意的乐声,“这余音绕梁,足以三日不绝。此等音乐大家,又是武道强者。最近的金陵城里,恐怕只有那一位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赞叹:“此子天赋,古今罕见啊!若能在前朝龙脉未碎的盛世之中,以此等才情,恐怕能够以乐入道,证得天人妙果。”
江化之愣了愣,随即恍然,“老家伙,你是说……”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随即这位五叔公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江序,一脸促狭,“序哥儿,小念慈这是在和谁谈情呢?竟是如此的琴瑟和鸣?”
他挤了挤眼睛,带着长辈特有的调侃,“小念慈这丫头,最好诗词歌赋这一口,老夫从小看她长大,岂能不知?这是……焕发第二春了?也好,也好!”
“文武双全的,总比纯粹的文人要强,至少能承受得住她的强大性命,不至于乐儿他爹,没几年……”
“五叔公!”
江序听得额头青筋直跳,连忙打断这老家伙的话头。
他身后的江泉等人面面相觑,表情古怪。
江化之却不管他,自顾自地捋着胡子,“不过,若真是那位,听这乐曲中蕴含的真意,恐怕不是宗师人物,也相差不远了。”
“序哥儿,这次可别想像以前那样招人入赘了。此子不是池中之物,心气高着呢!”
江序闻言,更是唯唯诺诺,面容尴尬,心中却是翻江倒海,疯狂腹诽:‘这弹琴的十有八九,就是姜景年。念慈妹子可是一直想招此子为婿的。’
‘现在这情况,该不会是念慈对乐儿那丫头实在没办法,所以决定自己上了吧?不会吧!姜景年还不到二十,念慈这年纪,都快能做人家的娘了!’
‘这要是传出去,那些报社还不知道会编排出什么内容。就算我们能压住本地的报社,可那些江湖传闻,茶楼说书,哪里压得住?我这江家的脸面啊……
江序作为代理家主,此时越想越觉得头疼,然而眼下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