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杂念,说道:“两位叔公,既然来了,不如一同前往偏厅一见?”
江化之哈哈一笑,拍了拍江序的肩膀:“走走走。老夫倒要亲眼看看,这位从太阴熔炉底下逃生的奇人,武道究竟又精进到了何等地步?”
江序点了点头,走在前边引路,众人紧随其后。
……
……
偏厅内。
当江序一行人入内的时候,眼前的真罡逸散,月华流转,竟隐隐形成某种阴阳合和的大势。
阴阳在上。
水德在下。
宫灯柔和的光影里,一袭白衣胜雪的少年郎端坐于琴案之后,双眸微阖,神情宁静。
那俊美得不似凡俗的容颜,仿佛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正是姜景年。
而在他对面不远处,江念慈正襟危坐于古筝之后,素手翻飞,弹奏得极为投入。
然而,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对面弹琴的姜景年身上,眸光流转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欣赏,以及……
一丝若有若无的柔情。
她唇角微扬,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彩之中,那神态,那气韵,竟似回到了豆蔻少女之时,明媚而生动,将周遭的一切都映衬得黯淡无光。
江家众人见状,踏入厅内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生怕打扰了这样的合奏。
然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
“真……真的是他……”
江泉忍不住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姜景年,真的没死啊?!”
江牧然等人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就连三叔公江承临,就算之前有着心理准备,此刻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喃喃道:“真是邪了门了……那天太阴熔炉降临,炼死姜景年和三大宗师的场景,明里暗里的目击者,少说也有上百人。”
“各门各派那么多强者,众目睽睽之下,亲眼所见的事情。怎么、怎么这小子非但没死,还能安然无恙的,跑到我们江家来撩拨小念慈了?”
作为真罡二重天的宗师人物,他语气里充满了不解。
旁边的五叔公江化之,看了眼姜景年后,又看了看这位从小看到大的侄孙女。
旋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江序,眼神里带着询问,以及几分古怪的笑意。
江序注意到五叔公的目光,顿时有些无奈,眼神里写满了‘别问我’、‘我也不知情’的复杂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
一曲终了。
余韵袅袅,仿佛仍在梁间萦绕。
笼罩厅内的武道真意,逐渐散去。
姜景年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澈平静。
而对面的江念慈,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按下了颤动的筝弦。
她拿起墨迹未干的宣纸,看着上边的乐谱,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姜少侠,此曲……可有名字?”
姜景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曲谱,“此曲并非我所创,乃是一位音乐大家所著,名为《凤求凰》。”
“《凤求凰》……”
江念慈低声重复了两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姜景年,“能创出此等乐曲,这位音乐大家,必是文武双全,惊才绝艳之人。更难得的是为人如此谦逊,不居功自傲。”
“若是放在前朝盛世,以此等才情与心境,或许能成为一代乐圣,流芳百世。”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然而眼神却一直没离开姜景年的脸,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江念慈,根本不信这曲子是别人写的。
姜景年摇了摇头,“念慈小姐,此曲真是一位音乐大家所著,我不过是演奏者罢了。”
“知道了知道了。”
江念慈敷衍地应了两声。
随后,她美滋滋地提起笔,在曲谱上方写下了“凤求凰”三个娟秀大字。
写完后,她红唇微启,轻轻吹出一口水德真罡。
那一丝一缕的真罡拂过纸面,瞬间将未干的墨迹固化,使之永不褪色,且纸张也变得坚韧如帛。
做完这一切后,江念慈小心翼翼地将这乐谱收入自己怀中。
随后,她才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得此妙乐,细细参悟其中真意,对我而言,不下于学了一门高深真功。”
“尤其是姜少侠弹奏之中,那阴阳流转、刚柔并济的真意,对我聚出【精之花】,有着莫大的助益。”
她这话并非虚言。
对于江念慈这样的江湖小巨头来说,知识就是力量。
……
……
偏厅内。
乐声余韵似乎还在梁间萦绕,但气氛已悄然转变。
江序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种种杂念,深吸一口气,悄然运转望气之法,朝着端坐琴后的姜景年望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如遭重击。
只见姜景年头顶虚空之中,并非他当初看到的气运衰败或摇曳不定,反而有一轮皎洁弦月虚影缓缓升起,清辉洒落。
但这轮弦月周遭,并无太阴之力常有的阴寒之感,反而被一圈炽烈燃烧的金色火焰光晕所环绕。
金火与月华交织,形成一种既矛盾又和谐的奇异景象,散发出沉重如山的威压,仿佛一位真正的武道宗师端坐于此,气运如日中天,又如皓月当空。
‘这怎么可能……!’
江序心中骇然,暗想:‘前些天见他的时候,此子气运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劫气缠身。如今脱劫而出,气运如日月同辉,威势如此骇人,可比宗师!这怎么可能?!’
那日月同辉的堂皇之运带来的压迫感实在太过强烈,江序只觉双目一阵刺痛,仿佛直视了真正的烈日与皓月,精神层面传来剧烈的反噬感。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双眼,身形微晃,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江序自然不可能知晓。
姜景年置之死地而后生,脱劫而出,劫数自然消解了大半,后又杀了长谷龙之介、西园寺良树等人,掠了部分宗师【性命】。
再加上他现在没有吞噬什么特殊物品,所以正是气运勃发之时。
是真正的气运之子。
“大哥?!”
“序哥儿,你怎么了?!”
江泉等人见状,神色骤变,连忙上前搀扶,不明所以。
江念慈也立刻从得到曲谱的喜悦中惊醒,快步走到江序身边,美眸中满是关切:“大哥?你没事吧?”
三叔公江承临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他看了一眼依旧平静坐在那里的姜景年,又看了看捂着眼睛的江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你这小子,仗着自己是长辈,在这里随意窥探性命。姜少侠如今是何等人物?不自量力,自然要受反噬。”
说着,他屈指一弹,一道清凉柔和的水花凭空凝聚,轻轻落在江序紧闭的眼皮上。
水花渗入,迅速缓解了那灼痛与晕眩感。
“带序哥儿出去休息片刻,调息一下便无大碍。”
江承临对江泉、江牧然吩咐道,同时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江泉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三叔公那严肃的眼神,心中顿时一凛。
他们都不是蠢人,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位姜少侠,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不简单,甚至涉及一些他们暂时不宜知晓的隐秘。
“是,三叔公。”
几人连忙应声,搀扶着依旧有些晕眩的江序,迅速退出了偏厅。
厅内顿时只剩下姜景年,江念慈,以及江家两位叔公。
江念慈察觉到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凝重,美眸在姜景年和两位叔公之间转了转,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三叔公江承临却已率先开口,他目光如电,直视姜景年,声音低沉,“姜少侠,可是已经凝炼了神通?”
“什么?神通?!”
江念慈闻言,娇躯微微一震,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姜少侠炼出真罡……都还没满一周吧?怎么可能……”
她话说到一半,便噎在了喉咙里。
在江念慈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姜景年神色平静,微微颔首,“前辈好眼力。晚辈侥幸,确已凝炼了一道神通。”
得到肯定的答复,江承临眼中精光一闪,缓缓感叹道:“难怪……难怪有此威势。姜少侠,你如今……怕是已经超越当初的童少宣了。不止是随时可以踏足宗师之路,一旦正式晋升,恐怕立刻就能成为真罡一重天宗师里的佼佼者。”
旁边的五叔公江化之咂吧咂吧嘴,“炼了一道神通出来,啧啧!那差不多已是宗师战力了吧?小子,你到现在还不踏足宗师之路,凝聚大势……莫不是你们山云流派的那位磷火道主,还想继续钓鱼?”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听说山云流派的老巢,前几日遭了洋人贵族的袭击,损伤不小。这该不会,也是刻意为之吧?”
对于半步宗师而言,凝练真罡神通的艰难,远大于完成宏愿的难度。
要知道,就连很多真罡一重天的宗师,都没有凝出一道真罡神通护身。
所以在这两位江家族老眼里,姜景年既已炼了神通,那就必然已完成了宏愿。
江念慈眨了眨美眸,心中暗想:‘这山云流派,是故意被洋人围剿的?’
这么……阴险的吗?
姜景年表面依旧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心中却也念头飞转:‘池云崖被围剿了?磷火道主那老狐狸又在搞什么鬼?血月仪式明明是最好下手的时机,他却依然没出现。这耐心,也太沉得住气了。’
山云流派被围剿,他还真不知情。
不过,又有些担忧池云崖的具体情况,毕竟段小蝶还在山上。
见姜景年没有直接回答,江承临也不以为意,摆了摆手,“少侠不想直说,老夫也能理解。各门各派,自有谋划。”
他话锋一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姜少侠,老夫冒昧再问一句。你究竟是如何从太阴熔炉的焚炼下,存活下来的?今日来我江家,又是所为何事?”
姜景年早有准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能从太阴熔炉下存活,自然是倚仗宗门底蕴。好歹我们山云流派,前身可是威震江湖的山云宗。”
他略一停顿,看向江承临,“至于今日前来江家,一是为还债,二是……想再向江家借些东西。”
“还债?借东西?”
江念慈闻言,眉头微蹙。
姜景年上次借债,连半月都没有,就要来还,还要再借。
江承临点了点头:“此事老夫知晓。没想到姜少侠这么快便来归还,不愧是名门之后,信义为先。”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不过,既然要再借,为何又要还?少侠不妨直言。”
姜景年没有多言,伸手从怀中的储物包裹内,取出了两件物事,轻轻放在了面前的茶桌上。
那是两把残破不堪,灵性黯淡一片的东梧国名刀。
一把通体黝黑,刀身布满裂纹,仿佛随时会碎裂,刀柄处依稀可见古朴纹饰。
另一把则只剩下半截,断口参差不齐,刀身呈暗红色,如同凡铁。
江化之凑近看了看,哈哈一笑,语气带着调侃:“姜少侠,你这……拿两件破碎道兵来抵债?都毁成这样了,估计连回炉重铸都难,真的能抵得上那些秘宝?”
江念慈也微微蹙眉,有些不解地看着姜景年。
然而,三叔公江承临的目光落在两把残刀上时,脸色却是骤然一变。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凝重之色。
三叔公死死盯着那两把武士刀,声音都有些发紧:“姜少侠,这两物,可是……倭寇的名刀?”
姜景年点了点头,伸手指向那把布满裂纹的残刀:“前辈好眼力。此刀名为黑由丸,曾是长谷龙之介的成名佩刀。”
他旋即又指向那半截暗红色的断刀:“而这把,是北梧妖刀,其主乃是西园寺家剑道大师,西园寺良树。”
“什么?!”
“长谷龙之介?!西园寺良树?!”
江化之、江念慈几乎同时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江化之指着那两把破刀,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这是那两个倭寇大师的随身名刀?怎么会……破成这样?更主要的是,怎么会落在姜少侠你的手里?!”
江念慈也是美眸圆睁,看看残刀,又看看神色平静的姜景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姜景年淡淡一笑,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东梧国的洋船离开金陵城,沿天巡大江而下时,被我山云流派的强者截杀。”
“船上之人,包括长谷龙之介,西园寺良树,以及他们的弟子随从,已尽数伏诛。这两把刀,自然便落在了我的手中。”
“尽数……伏诛?!”
五叔公和江念慈彻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两把残破名刀,又看看眼前这个语气平淡的少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三叔公江承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心中的震怖情绪。
他深深看了姜景年一眼,目光复杂无比。
三叔公缓缓开口道:“都督府最近盯我们江家盯得很紧,即使知晓这些倭寇可能撤离,我们也没办法直接出手截杀。没想到,山云流派竟帮我们解决了这个大患,更是斩杀了长谷龙之介此等路尽级强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姜少侠,不必再提借字了。光是这两柄残刀本身的价值,以及它们所代表的意义,就远超之前的债务不知凡几。”
“少侠还想要何物?只要我江家有的,但说无妨。”
姜景年也不客气,直接道:“我需要二十件秘宝,不论品质。”
“二十件秘宝?”
江承临略一沉吟,便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说罢,他就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寒玉令牌,递给一旁的江念慈:“小念慈,你持我令牌,带姜少侠去家族宝库。宝库三层,皆可为其开放,任由姜少侠挑选所需之物。”
江念慈有些犹豫地接过令牌,低声道:“三叔公,只是挑选秘宝的话。用这令牌,是否有些……”
江承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自然不只是秘宝,小念慈,你可是未来江家的扛鼎人物之一,应当知晓,该如何处理与姜少侠这般人物的关系。”
江念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念慈明白了。”
她收起令牌,转向姜景年,“姜少侠,请随我来。”
姜景年虽然对江承临的话有些疑惑,但并未多问,起身对两位叔公微微颔首,便跟着江念慈离开了偏厅。
目送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偏厅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五叔公江化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才压低声音,沉声道:“老家伙,这姜景年,刚才站在那里,明明气息不显,却给我一种极强的压迫感,是我感知出错了吗?”
三叔公江承临缓缓走到窗边,摇了摇头,“虚空之中,血月的影响虽已消退,但天机依旧混乱。不过,如此近距离的感知,你身为真罡一重天的老牌宗师,感知敏锐,绝不会出错。”
江化之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也就是说,姜景年如今的真实战力,恐怕已经堪比我这种一重天的老牌宗师了?还有可能更强?他才多大?炼出一口真罡才几日?这……这简直……”
江承临没有否认,只是长长地叹息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感慨和忧虑,“乱世之中,多有妖孽出世啊!这东江州出的妖孽,恐怕就是这姜景年了。却不知,我们东水州又会是哪一位?”
他转过身,看着江化之,眼神深邃:“太阴武道封锁松动,只是一个开始。未来,会有更多的天骄突破瓶颈,也会有更多的老怪物破关而出。”
“何况魔门大势大涨,在瘟癀月的权柄影响下,魔道妖人更是会层出不穷。此番大乱之象,已现端倪。”
“我们江家,必须早做准备。如此一来,就算日后局势大变,风云激荡,江家或还能保留几分火种,不至于断了传承。”
江化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涩声问道:“日后的天下局势……当真会恶劣到这个地步?”
江承临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望向窗外的夜色,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