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人身后,跟着一个裹在宽大黑袍里的身影。
那人身形高大,大半张脸都隐在斗篷的阴影中,只露出一个略显方正的下巴,和一小片灰黄色的皮肤。
他步伐沉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仿佛一头杀机内敛的凶兽。
咚咚!
曾之鸿站在后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响了侧门的门环。
片刻后,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管事探出头来,借着门檐下的灯光,看清了来人的脸,不由得吃了一惊:“之鸿少爷?!您……您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
“别声张。”
曾之鸿压低声音,“开门,我有要事面见姑奶奶。”
老管事目光扫过三人,在最后那个黑袍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不敢多问,连忙打开了侧门。
三人鱼贯而入。
宅邸深处,一间密室之中。
曾秋晴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一盏油灯,灯火摇曳。
她闭着眼,呼吸悠长,周身有淡淡的水德真罡流转,与整座宅邸的地脉大势隐隐呼应。
忽然,曾秋晴猛地睁开双眼,“何方强者,不告而来!?”
一股带着恐怖血煞之气的大势,如同无形的潮水,正从宅邸边缘渗透而来,迅速蔓延,笼罩了半座曾家大宅。
这气息熟悉而又陌生。
虽然曾家大势被其浸润,但第一时间却并没有反击。
对于这种情况。
曾秋晴脸色微变,身形一闪,已从密室中消失。
……
……
庭院之中。
曾秋晴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台阶上,目光锐利,扫向院门方向。
片刻后,三道身影在夜色中显现,穿过月洞门,走入庭院灯光的范围。
为首的正是曾之鸿。
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憔悴的年轻男子,曾秋晴见过几面,是徐家的后生小子。
而在两人身后,那个裹在黑袍中的高大身影,静静地站立着,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
“之鸿?”
曾秋晴的目光先是落在曾之鸿身上,眉头立刻皱起,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你还知道回家,几月不见,怎么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是遭遇什么敌……嗯?”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曾秋晴的目光越过曾之鸿两人,落在了那个黑袍人身上。
对方大半张脸罩在斗篷里,只露出小半张脸。
当曾秋晴的目光触及那模糊的轮廓,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缩,“大……大哥?”
即使高高在上的宗师人物,执掌家族大权那么多年,这个时候,她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姑奶奶!”
曾之鸿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带着疲惫与凝重:“侄孙这数月,被那莲意教妖女薛秀秀所害,失陷在黑风山脉深处。”
“不过,阴差阳错之间,却侥幸唤醒了走火入魔多年的叔祖。”
他这话看似禀报,实则是在委婉地提醒自家的族老。
身侧的叔祖,早已不是数十年前,那位威震一方的玄山道主了。
走火入魔数十载,早已化作妖诡邪祟,危害程度比那些魔道巨擘,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今叔祖虽恢复了些许神智,但已修炼了极为恐怖的绝世魔典,随时可能再度失控。
对于曾家而言,这是一柄双刃剑。
不可不防。
曾朔恭闻言,那隐在斗篷阴影下的眼睛,淡淡地瞥了曾之鸿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曾之鸿脊背一凉,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舔过脊梁。惊得他浑身内气暗暗涌动,似乎在防备被这位半疯的叔祖瞬杀。
不过这时,曾朔恭并未发作。
他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沙哑,“秋晴,这么多年不见,没想到你竟也踏足宗师之路了。”
“好!很好!”
“没想到当年跟在我屁股后边要糖吃的小妹,如今也能成为族中老祖。”
他大步上前,伸出那双枯瘦的手,似乎想要拍拍曾秋晴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仿佛意识到了如今已物是人非,不再是数十年前了。
“大哥……”
曾秋晴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大哥,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早已陨落多年的大哥,如今居然活着回来,她自然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然而,对方身上那若隐若现的魔气,那即使收敛了也依旧令人心悸的血煞大势,都在无声地提醒着她。
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曾家的盖世天骄,威震两东地区的玄山道主了。
对于曾秋晴这样的宗师而言,自然清楚走火入魔意味着什么。
即使如今看似恢复了理智,谁也不知道那股疯狂何时会再次爆发。
很可能将整个家族,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只是此刻兄妹重逢,显然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
曾秋晴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复杂的笑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里面请!我这就让人通知五哥和慧妹。他们知道你活着回来,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引着曾朔恭往正厅内走去,边走边说道:“大哥,咱们这一辈的兄弟姐妹,除了我和五哥,还有堂兄曾焕,晋宗师之位延了寿元外。其他大部分人,都已经老死了。”
“如今就剩下三个堂弟堂妹活着,不过其中两个堂弟早已分家,在外州开枝散叶。只有堂妹曾慧,她丈夫去世后,这几年又回到了老宅养老,只是如今年纪大了,腿脚有些不便,平日里不怎么出门。”
“到时候我把他们叫回来,咱们几个老家伙,好好叙叙旧。”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医疗资源匮乏,还有天灾人祸,平均寿命不过就五十岁出头,七十可称古来稀了。
至于内气圆满的武道高手,平均寿命自然比普通百姓长,然而大多也不过七八十岁,少数能活过九十岁。
只有宗师,能够在此基础上,再多延寿数十年。
大多都能活过百年,少数能活到一百五十岁。
所以曾秋晴、曾朔恭年轻时的同辈族人,不成宗师的几乎都老死了,还剩几个年纪比他们小不少的堂弟堂妹,如今也是垂垂老矣。
曾朔恭默默地听着,脚步沉稳地踏入正厅。
他环顾着厅内的陈设,目光在那些家具、字画上缓缓扫过,有部分古董还是旧物,而有部分已经换成新的了,眼中不由得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
曾朔恭缓缓开口,带着莫名的萧索与感慨:“数十年的时间,于我而言,仿佛还在昨日。如今脱困而出,重见天日,却没想到,故人已陆续凋零至此。”
他转过头,看向曾秋晴,那只完好的左眼中,竟罕见地流露出几分伤感之色,“当年同辈的曾家族人,也有数十人之多,热热闹闹的。如今满打满算,竟只剩下寥寥几人了。”
曾秋晴闻言,也是心中一酸,但很快便收敛了情绪,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平静,“一代新人换旧人,江山代有人才出。”
“大哥,生老病死,成住坏空。即使证得武道天人,也有天人五衰。这是天地至理,自然规律,谁也逃不过。
“再过些年,这天下,就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曾秋晴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除了之鸿这群孙辈外,我那三儿子,如今也侥幸踏足了宗师之境。”
“不过他坐镇在外,打理着家族产业,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我会让他尽快回来,拜见你这个大伯。”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几个侄儿侄女,都是半步宗师,宗师有望。曾家的传承和地位,应该能继续维系下去。”
曾朔恭点了点头,“家族在你手上,打理得很好,算是没有辜负父亲的嘱托了。”
他缓缓走到厅中的主位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目光透过敞开的大门,望向庭院中那株在风中沙沙作响的老槐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
……
数个时辰后,夜已深。
偌大的宅邸,在夜色中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灯火还亮着。
“这天下大势,原来已糜烂到这个地步了。”
曾朔恭坐在庭院中,一张竹椅,一壶热茶,面前石桌上,摊放着厚厚一叠的情报卷宗,都是曾秋晴让人送来的,供他了解这数十年来外界的变化。
夜风拂过庭院中的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他感慨了几句后,又拿起一份卷宗翻阅起来,上面详细记载了近年来山云流派的状况。
看着看着,曾朔恭嘿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谢无尘?当初那个资质平平的谢家小子,居然能走在老夫前边,晋为路尽级宗师,还执掌了山云流派?”
他摇了摇头,将那份卷宗扔在桌上,又拿起另一份,“可这些年是怎么回事?把宗门弄成这副模样?连池云崖都差点被一群洋人贵族给攻破了?”
“简直是丢人现眼。”
他又翻了几页,目光忽然在一则消息上顿住。
那则消息篇幅不长,是前些时日的情报。
“焚云道脉的姜景年?”
曾朔恭眯起眼,将那段文字反复看了两遍,眉头渐渐皱起:“这是哪个世家冒出来的小辈?”
“东江州有姓姜的世家么?老夫怎么不记得?”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曾之鸿两人,“这上面写的,可是真的?”
“此子这几月来,在两东地区搅动风云,连血月仪式那种浑水都敢蹚,还硬生生拖死了三位宗师?”
“如此魄力,如此实力,如此城府,就算我那个年代,这样的人都极少。”
曾朔恭咂了咂嘴,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那光芒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贪婪,“这样的后生,性命肯定很是恢弘,吃起来,应该会很美味……”
话音刚落,他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咕噜声,一条由惨白蠕虫构成的长舌,猛地从口中弹出,在空中飞快地舔舐了一圈,又嗖地缩了回去。
这一幕。
曾之鸿两人并非第一次看见,然而依然是看得头皮发麻。
曾朔恭这时怪笑了几声,旋即用力甩了甩头,眼中的疯狂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的热茶灌了一口,才缓缓放下茶杯,看向两人,语气恢复了平静:“还好,这焚云道脉的姜景年,已经死在【太阴熔炉】的炼杀之下了。”
“不然的话,以玄山、焚云两脉积攒的矛盾,你们这两个小辈,恐怕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曾之鸿和徐白景也在翻阅手中的卷宗。
徐白景全程神色凝重,一言不发,眉头越皱越紧。
而曾之鸿则越看越心惊,喃喃自语,满脸不可置信:“叔祖,这姜景年,并非世家出身。他几个月前,不过是宁城街头一个拉黄包车的泥腿子。”
“当时他晋升内气境时,我们都以为他武功如此速成,必然根基不稳,维持不了多久,迟早要出问题。”
“可没想到,我们失陷在黑风山脉的这两个多月里,此人居然一路高歌猛进,连半步宗师都被他斩落。这也太离谱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黑风山脉不是被困了几个月,而是被困了几年。”
姜景年太离谱了。
连明玉姐都曾被其打成重伤,差点走火入魔,最近才完全恢复。
“一个泥腿子?”
曾朔恭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而笑,“既如此,数月之内便有如此进境,这绝非正道功法所能成就。依老夫看,此人要么和我一样,修炼了某种速发的魔道奇功。”
“要么,就是谢无尘那小子在背后全力支持,硬生生堆出来的耗材。”
他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不过,人都已经死了,大概率是沦为谢家小子的一次性棋子了。”
“这种如流星般崛起,又迅速陨落的天骄,往往是各方势力相互博弈的产物。兴也勃,亡也勃。昙花一现罢了。”
曾之鸿和徐白景闻言,心中那股憋闷与不平衡,总算舒缓了许多。
毕竟,一个出身底层的泥腿子。
短短数月时间,就从他们曾经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爬到了需要他们仰视的地步。
这种感觉,搁谁身上都有些受不了。
如今得知此人不过是一次性的棋子,注定要被消耗掉,两人心中那股郁结之气,顿时消散了大半。
徐白景松了口气,又呵呵笑了起来,“这姜景年,运气着实好,居然死在金陵城,不然的话,我就要请动家中族老,好好将他炮制一番了。”
曾之鸿却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沉吟了片刻,上前一步,对曾朔恭深深行了一礼,神色恳切,“叔祖,姜景年不论曾经多么妖孽,现在也不过是个死人,冢中枯骨而已。”
“现今最主要的,是宗主和真传大师兄谢山海,都已不知所踪,下落不明。而我们二人的师尊,不知是继续闭死关,还是出了什么变故,至今没有任何动静。”
“木蕴、耀风两位道主身受重伤,池云崖实力空虚,近日来已被其他势力连番挑衅,处境堪忧。”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曾朔恭,“还请叔祖移步,再入池云崖,担任代理宗主,主持宗门大局,挽狂澜之将倾!”
徐白景闻言,心中一惊,随即立刻明白了曾之鸿的用意。
这位前辈留在这里,虽然能够提升曾家的综合实力,但却随时可能失控。
对曾家而言,无异于一颗随时引爆的炸弹。
与其将前辈留在曾家,不如将其请回内部空虚的池云崖。
这样一来,以他恐怖的武功,既能壮大玄山道脉,清算焚云真传柳清栀和杜海沉这两个眼中钉。
又能趁机攫取宗门大权,获取各类修炼资粮,加速恢复自身根基的损伤。
毕竟,世家望族,同辈年轻人可不少,资粮有限。
而池云崖虽然虚弱,但底蕴还在,是真正的宝库。
曾朔恭听完曾之鸿的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望向庭院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曾朔恭才放下茶杯,摆了摆手,“不用你多说,老夫自会去池云崖一趟。不过……不是现在。老夫自有打算。”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味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
曾之鸿两人对视一眼,对此不敢多言,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