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时间。
姜景年带着柳清栀和艾莉雅,一路策马,进入宁城附近区域。
当初所救的采药人夫妇。
的确所言不虚。
从东水州到东江州这一路,他们遭遇了不少走火入魔的妖人。
大多都是附近县民、村民入魔,还有少部分是山匪。
总体而言。
这荒郊野外比起半月前,危险了数倍不止。
“尸毒门的门主任无情,晋升武圣都没多久。”
“这走火入魔之辈,就算出现的再频繁,也得需要数个月,甚至一两年的缓冲时间。”
坐在汗血宝马上的柳清栀,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姜景年摇了摇头,“这事情,必然有诸多魔门在推波助澜,他们或许……早就预料到了这么一天。”
短短时间内。
入魔之人暴增,人为痕迹太重,这绝对有魔门妖人在背后活跃。
还不止一家。
只是。
让他有些不解的是。
血月仪式的天人之门,并不是固定某位路尽级强者的。
也就是说,任无情能晋升武道天人,只是巧合。
为何这些魔门,却似乎早有准备?
‘这里面,莫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晓的黑幕?’
姜景年即使可以擢升视野,又有词条内容的情报,对现在这种情况,也是有些疑惑。
三人来到宁城周边后。
第一时间并未回池云崖。
而是先进宁城,前往瞿家所在街区。
血月仪式之后,姜景年与斯特林家族、李家的仇怨,已经彻底摆上了台面。
池云崖被围剿,两位道主重伤,宗门元气大伤。
他必须尽快整合手中可用的力量,以瞿家为支点,撬动宁城的局面,对钱家等勾结洋人的世家发难。
这是他简化宏愿的目标之一。
……
……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穿过几条熟悉的街巷,在一座挂着白幡的宅邸前勒住缰绳。
姜景年一愣。
瞿家大门敞开,门楣上挂着黑白挽联,门前的石狮子也被系上了白布条。
几个穿着麻衣的仆役正在门口烧纸钱,纸灰在暮色中打着旋儿,飘散在空气里,带着一股浓烈的哀恸气息。
姜景年翻身下马,脸色微变。
门口的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是瞿家的老人了。
他正低头往火盆里添纸钱,余光瞥见有人靠近,抬起头来,“今日瞿家……你?”
话才开口,便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老管事浑身一震,手中的纸钱“啪嗒”掉进了火盆,溅起几点火星。
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发出一声惊呼,“姜……姜少侠?!您、您还活着?!”
老管事连忙站起身,也顾不上拍打膝盖上的灰烬,快步迎了上来,深深鞠了一躬:“老奴见过姜少侠,您……您快请进!快请进!”
瞿家高层对姜景年是什么态度,他这种阅人无数的管事,自是心里门清。
‘这瞿家,最近发生什么事了?’
姜景年压下心中的疑惑,将马匹的缰绳交给旁边的仆役,带着柳清栀和艾莉雅快步踏入瞿家大门。
一进门,那股哀恸的气息更加浓重。
庭院里设着灵堂,白幔低垂,烛火摇曳,香烛的气味混合着纸钱焚烧的烟尘,弥漫在空气中。
几个披麻戴孝的瞿家人正在灵前烧纸,低声啜泣。
姜景年的目光,扫过灵堂正中摆放的几口棺材,心头一沉。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灵堂侧面快步迎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瞿川衡,他穿着一身孝服,腰间系着草绳,神色憔悴。
跟在他身后的,是他姐姐瞿映水,同样一身孝服,面色苍白,眉宇间带着浓浓的疲惫。
瞿川衡看到姜景年,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姜景年的手臂,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姜兄!你……你真的还活着?!”
“最近江湖上,传你在金陵城闹了好大的动静,还有人说你死在血月灾劫里了,也有人说你被洋人贵族打死了,说什么的都有……”
“我、我差点就信了!”
两地毕竟相距千里之遥。
短短时间里,江湖传闻到了宁城这边,多有失真。
不过收集到的各种情报里,不论过程如何描述,最后的定论都是姜景年已死,无非是死法各有不同。
“侥幸活了下来而已。”
姜景年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冷静:“川衡,先不说这个,瞿家这是怎么回事?是钱家带人打进来了?”
瞿家现在成这副场景。
他第一反应,就是钱家的报复。
瞿川衡闻言,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了。
他与身旁的瞿映水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流露出一种难以启齿的愧疚。
“姜兄……”
沉默了片刻后,瞿川衡才低下头,声音艰涩:“我们对不起你啊!”
姜景年脸色骤变。
听到这话,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自己的五叔瞿瑜之。
他之前在宁城时,虽然得罪了不少势力,但那终究只是小打小闹。
冲突局限于年轻一辈。
可在东水州的血月仪式里,他触及了许多势力的根本利益。
连带着池云崖都受牵连,直接被洋人贵族围攻了。
在这种情况下。
那些洋人贵族和敌对势力,若要报复他,对他身边的人下手,完全有可能。
毕竟。
血月仪式过后,外界都在传他已经死了。
“我五叔怎么了?!”
姜景年的声音冷了下来,一股凌厉的气势,不自觉地逸散出来,“是不是那群洋人贵族,还是钱家的人,对他下手了?”
瞿川衡摇了摇头,脸上的苦涩更浓:“姑父他还好。只是……”
他咬了咬牙,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开口说着,“巧芸姑姑,还有兰兰她们……已经遭遇不测了。”
姜景年微微一愣。
“出了这事后,姑父他已昏厥了几次,不过在我们的照看下,状态总算是稳定了下来,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瞿川衡补充道,声音很低。
姜景年皱起眉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说清楚。”
瞿川衡沉默了片刻,似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着内心的痛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就是前些日子的血月灾劫,两东地区的上空,都浮现出了血月虚影。”
“那一夜天有二月,血月升降,月亮显盈亏异相的时候……兰兰她,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走火入魔了。”
“一夜之间,她就连破三阶,晋升成了炼髓阶的武师。”
瞿川衡的声音很低,有着说不出来的沉重,“她入魔后,杀了巧芸姑姑。姑父当时刚好起夜去了茅房,躲过一劫。”
“后来兰兰从阁楼里出来,见人就杀。香香妹子她……也死了。还有一些护院,以及几个内气境的叔叔过去阻拦,也被她重伤。”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余悸,“姜兄,兰兰入魔之后,虽然只是炼髓阶,但那些杀招使出来,威力比寻常内气初期还要强。”
“她使的是一手极其诡异的太阴剑法,月光划过,人身上就凭空出现月光裂缝,冻结全身,连内气薄膜都隔绝不了这种剑意。”
“后来我父亲赶到,下了狠手,她半边身子都被打碎,但还是重伤逃走了。族中高手追杀了一段距离,然而如今形势不明朗,不敢倾巢而出,便又撤了回来。”
姜景年听完,整个人直接陷入了沉思。
身后的柳清栀也微微蹙眉,美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瞿家这个日渐落寞的世家,居然出了这等变故?
一个不通武学的少女,一夜入魔,便能逆伐内气境高手?
这怎么看都不对劲。
他们一路从东水州过来,也见了不少走火入魔之辈,绝无可能有这等实力。
不然这东南各州。
干脆沦为魔窟算了。
“瞿兰兰不通武学,即使走火入魔,也不可能这么厉害,能逆伐内气境,这已经超出常理了。”
姜景年抬起头,一脸严肃的看向瞿川衡,“你们瞿家本身,是不是存在什么问题?”
瞿兰兰读书的确不错。
只是充其量只是悟性好,然而根骨却非常一般。
悟性再好,根骨普通,练武也需要很长的水磨功夫。
再加上缺乏实战,就算走火入魔,能对付一两个炼血阶武师,都算顶天了。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逆伐内气境的高手?
瞿川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一两个月前,我架不住兰兰的软磨硬泡,给了她一本最基础的拓印本《唤月移形武师详解》。”
“那本功法,源自祖传功法的小部分内容,描述不全。连晋升炼髓阶武师都难,按理说,就算入魔,也没有多大威胁才是。”
姜景年眉头微皱,“区区一本下等的基础武学,就算入魔也没什么战力。怎会如此?你家这祖传的武学,是不是有问题?”
瞿川衡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脸上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
一旁的瞿映水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莫名的沉痛:“姜小哥有所不知,这是我瞿家最大的丑闻。”
“祖传的上乘武学《唤月移形真功》,其根本观想图,已经被封存了很多年了。”
“这是因为在多年前,瞿家大房的赘婿,带了两个以前的亲戚来瞿家,就是被大房偷偷传了这门祖传真功。”
“那两人在晋升内气境后期的时候,也是走火入魔,出了杀亲绝爱的惨事。”
“当时很多叔叔伯伯,还有一位最有希望晋升宗师的长辈,都死于那次事件中。瞿家自此断了希望,落寞至今。”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悲哀,“没想到时隔多年,五房也出了这事。”
瞿川衡摇了摇头,满脸困惑:“我实在想不通,这完整真功有观想图,会走火入魔也就罢了。”
“可那武师的简化版本,内容都改了不少,很多族人甚至一些护院都在修炼,怎么就偏偏兰兰出了问题?”
姜景年神色复杂,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没想到,这瞿家赘婿噬主的惨案,根源竟在这。是功法的问题,而非完全是人的问题。”
在这个时候,他不由想起大半年前,瞿巧芸正是拿这件事劝阻五叔,不让他进入武馆练武。
让他被逼无奈,只能另想其他办法,加入了通达镖局。
没想到这最后,瞿巧芸竟死在了亲生女儿的手中。
这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姜景年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复杂情绪,抬起头,“我先去看看看五叔的情况。”
“至于你们瞿家的真功,或许并非只是上乘武学那么简单。有可能,内藏部分绝世魔典。”
“传闻这种魔典,往往有择主之能。到时候,我来看看。”
瞿川衡闻言,先是一愣,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姜兄,这不符合我瞿家的族规。父亲和族老已经决定,要将这门祖传真功彻底销毁了……”
他话未说完,身侧的瞿映水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某种深意。
瞿川衡与自家姐姐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吧。”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
……
白山县,曾家。
夜色沉沉。
云淞河支流在宅院外静静流淌,水面倒映着沿岸零星的灯火。
曾家宅邸占地极广,沿河而建,高墙深院,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几道身影沿着河岸,来到宅邸附近。
徐白景和曾之鸿两人,此刻的模样可谓狼狈至极。
衣衫褴褛,面容枯黄憔悴,眼窝深陷,好似大病初愈一般。
两人虽然把身上仅存的宝药吃完,恢复了一些状态,但损伤的根基,一时半会也调理不回来。
他们脚步虚浮,神色疲惫,哪里还有半分道脉真传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