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长老在磷火盐湖边缘停下脚步,呼吸已经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转过身,有些艰难地道:“道主,老朽水平有限,到这内围区域已是顶天了。”
“再往里走,老朽恐怕承受不住那磷火煞气的侵蚀,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这磷火海岩。
对于宗师来说,算是一处修炼宝地。
然而对于内气境的武道高手,以及之下的武者而言,简直就是酷刑牢狱。
“那你就送我到这吧。”
姜景年点了点头,神色如常,仿佛此等恶劣环境对他而言,不过是春风化雨。
他旋即又问道:“对了!这地方,和旱骨璃尸有没有关联?这其中可有什么秘辛?”
“秘辛?”
那长老闻言,微微一怔,脸上露出茫然之色,“这磷火海岩,应当是初代磷火道主以异宝底蕴所化,和当年宗门击毁的旱骨璃尸应该没什么关系。”
“毕竟初代的磷火道主,与旱骨璃尸并非同一个时代的。不知……道主为何说二者有联系?”
姜景年摆了摆手:“只是觉得都是火德煞气,或有关联罢了。无事,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深入即可。”
那长老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道主,这海岩深处十分恐怖,地煞之气远超此处。您若是要继续前进,还望全力操控宗门大势护身,否则恐有危险。”
毕竟对方是主持宗门的道主。
在这池云崖上,若是操纵山云大势,能够媲美一代宗师。
“多谢长老提醒。”
姜景年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
他独自沿着盐湖边缘的一条狭窄通道,朝着磷火海岩的更深处走去。
那长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弥漫的火雾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这位代理道主……看来是真有大本事在身的。”
他摇了摇头,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虽然这位年轻道主要进去,自己拦不住,但事后还是要汇报给磷火殿的。
没办法。
作为内门长老,这两边都得罪不起。
通道越往里走越窄,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异的结晶,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空气中的温度已经高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程度,普通人若是站在这里,恐怕连一个呼吸都撑不住,就会被炙烤成人干。
而那阴寒的煞气,则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试图侵蚀来往者的一切。
“越到深处,压力越大。”
“除了能展开自身大势的宗师,就连炼了真罡的半步宗师,都难以抵挡这种磷火煞气。”
“难怪即使是内气圆满的武道高手,犯了宗门戒律,也会被送进来受苦。”
“只是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这点煞气之伤,不过尔尔罢了。”
姜景年走在其中,神色平静,步伐稳健。
他的体表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真火,将那些试图侵入体内的磷火煞气隔绝在外。
继续前进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通道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他走出通道,眼前出现一片海岩空地。
这是磷火高度结晶化的产物。
好似一片片盐块,连绵成了团状。
姜景年走过去,将手随意地放在一块海岩上,手上迅速暴起诸多金铁交接的声音,磷火海岩的煞气逸散,在他手中留下诸多白痕。
如此高浓度的煞气。
居然能略微破开姜景年的护体罡气。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磷火海岩之中,有着大秘密。’
姜景年走到空地的中心位置,看着一处最大的海岩,上边浮现了一个半透明的词条内容。
……
……
宁城。
冬日的薄雾刚散去。
街区就变得热闹了起来。
路边的早点摊子,蒸笼冒着白汽,油锅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豆浆和炸油条的香气。
报童们已经抱着厚厚一叠报纸,穿梭在街巷之间,清脆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报卖报啦~”
“南方会武即将在临安举行,五大霸主级势力,不日抵达东江州……”
“重磅消息!津沽租界,工部总办曼罗德疑似遇刺,刹罗国震怒,其使馆发布声明,将陈兵十五万于陈国北境,要求京师内阁和北水州都督府交出凶手!”
“宁城李家惨遭灭门,山云流派接手洋人产业,双方昨夜爆发激烈冲突,死伤惨重!”
“号外号外!南边铁路刚修好又遭袭击,宁城铁路公司损失惨重!据称是城寨黑武者所为!”
“南象印总督遇刺,南象印多处爆发起义!米加仑第五海军舰队,被迫调离奥非公国海域!”
报童们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在清晨的街头回荡。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掏钱买报,一边走一边低头翻阅,不时发出惊叹或议论之声。
国际形势风云变化。
这陈国的天下大势,也是一日一变。
居然有一位刹罗国皇室成员,死在了陈国,使得北境出现了兵灾风险。
“这乱世,还真够乱啊!”
“这南方会武是啥?难怪最近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士了,出门得小心点啊!”
“管他呢!不如多囤点米,我知道那边小巷的米铺,进了一批便宜的大米,虽然是陈米……”
街边一座三层茶楼,临街的窗户敞开着,竹帘半卷。
一楼大堂里坐着几桌客人,正在喝茶吃点心,低声交谈着近期的风波。
三楼靠窗,坐着一桌江湖人士,一共五人。
坐在中间的,是青玄观的云田老道。
他身旁坐着一位中年女冠,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端庄,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她是云田老道的师妹闻慧。
对面坐着三个年轻男女,两女一男,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们穿着青玄观的道袍,腰间佩剑,神色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好奇。
“这宁城不愧是万国商贸之地,真是繁华啊!”
云田老道端着茶碗,滋溜喝了一口,咂吧咂吧嘴。
他放下茶碗,拿起桌上那份刚买的《宁城都市报》,翻到头版的时候,啧啧称奇:“这山云流派,隐藏得可真深啊。明明都说他们差点被洋人给灭了,元气大伤,连池云崖都险些失守。”
“结果这才过了多久?居然敢反攻三大洋人贵族,还杀了那么多人,连产业都被强行接手了。”
云田老道摇了摇头,目光之中又隐带着几分后怕之色。
那天要不是跑得快。
估计就和钱兄他们落得一个下场了。
虽然没有证据,但直觉就是山云流派做的。
毕竟,连赵霄少侠、赵临长老也不知所踪,后边他传讯给红剑山庄,那边的人也是讳莫如深,问什么都不肯说。
这事情就很诡异了。
至于斗阿教。
现在更没了下文。
那边只回了一句话:时机未到。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女道士,约莫二十来岁,生得眉清目秀,扎着一个利落的马尾辫,名叫施冉。
她正拿着一份《新报》看得入神,忽然指着其中一则新闻,“云田师伯,你看这个。这上面说,山云流派现在是那个叫姜景年的武道天骄做主,几位道主都为其让位。”
“原因是他在金陵城一口气杀了三位宗师,都不带喘气的。”
“还说洋人长者见了他低头,宗师见了他发抖,魔门巨擘见了害怕。至于三大传奇家族为什么没能覆灭池云崖,就是因为姜景年归来,把他们吓退了。”
“如今反攻三大家族,也全是姜景年一人为之。其宗门众人,只是站在背后摇旗呐喊而已。”
她顿了顿,念出了报纸上的原话:“姜景年乃当世第一天骄,半道阁情报未及时更新,特此更正……这吹得也太大了吧?”
施冉放下报纸,满脸不可思议:“他才不到二十岁,比我们还小几岁呢。怎么就如此离谱?这就算是中玉州的那些武道圣地,也未必能出现这种不到二十岁的妖孽吧?”
云田老道摆了摆手,嘿嘿一笑:“别信这新闻。这明显是山云流派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你当宗师是大白菜啊?还一口气杀三个,不带喘气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小报,扔在桌上,“你们自己看看这个,上边写得更离谱。”
施冉和旁边两个年轻人凑过来一看,顿时乐了。
那小报上的内容,把姜景年吹得天花乱坠,简直可以说是谪仙临凡,霸气外露,虎躯一震,谁看了都得纳头就拜。
里面有一段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山云宗主是如何哭着求着让姜景年接手山云流派的,好腾出手来晋升武圣。
文字之夸张,情节之离奇,让人看了只想笑。
年轻男道士名叫周旬,二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性格活泼。
他看了几行,直接笑出了声:“这不就是《时时镜报》和《风月闻》的正经版吗?不正经版是不是该写姜景年虎躯一震,诸多魔门妖女、大宗圣女、江湖女侠纷纷投怀送抱啊?”
旁边另一个年轻女道士,名叫孟瑶,性格文静些,但也忍不住掩嘴笑了笑,“这位姜道主也太好虚名了,牛皮越吹越大。我听说他原本就是个黄包车夫出身,如今得志便猖狂,倒是很符合这种市井小人的身份。闻师叔,您也看看?”
坐在云田老道身旁的闻慧,一直安静地喝着茶,没有参与几个小辈的议论。
听到孟瑶的话,她伸手接过那叠小报,随手翻了几页。
闻慧面色不改,目光在尾页停留了片刻,然后指着上面的名字,“这家报社的名字,就叫《山云日报》,主编艾小雅。”
“很明显,这是山云流派新创的报社,用来吹捧自己门下的年轻人。趁着南方会武在即,放出些烟雾弹,迷惑外人罢了。不用当真。”
云田老道点了点头,捋了捋胡须:“当真倒是不用当真。不过……这里边透出的信息,也能看出些门道来。”
“比如,山云流派的宗主并非失落某处,而是在暗中谋划杀局。”
“难怪池云崖会被三大洋人贵族围攻,恐怕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既然没能覆灭,必然还有其他深沉的原因。”
他顿了顿,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继续道:“至于那个姜景年,本事估计是有的,不过大概率是被推出来挡枪的。当然,此子若是真出现在南方会武上,你们遇上他,还是小心点。”
施冉还是有些好奇,追问道:“云田师伯,那姜景年在金陵城,真的杀了三位宗师强者吗?”
云田老道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大境界不可逾越。就算那些盖世天骄,最多也就是勉强在宗师手里过过招罢了,不可能反杀,更不可能一口气杀三个。”
“从现在的各种传闻来看,必是山云流派自吹自擂的烟雾弹。你们听听就好,别当真。”
几个年轻弟子闻言,纷纷点头,表示受教。
“说起来,这位年轻的姜道主,倒是好不要脸。”
闻慧的话语之中,带着些许揶揄之色,“我来的时候,收集了一些本地情报,发现他早在刚拜入山云流派没多久,就开始往外传自己是宁城第一美少年。”
“现在坊间传闻,其已是东江州第一美少年。”
“我估计,要不是山云流派的影响力有限,没法覆盖天下,这江湖上传播的,估计就是陈国第一美少年了。”
周旬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陈国第一美少年?这位姜道主还真是……志向远大啊。”
云田老道嘿嘿一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这天下,什么人都有。此子过于高调,全是虚构故事,反而徒惹笑话。不过嘛……”
他说到这里,缓缓收敛笑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一个车夫爬到大宗道主的位置,就算有水分的传闻,也说明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师伯说的是,我等一定会谨记于心。”
几个年轻弟子纷纷应是。
然而他们脸上的神色,显然并没有把传闻满天飞的姜道主当回事。
……
……
宁城,南浦滩,可利亚舞会沙龙。
夜色已深,但这座位于租界边缘的三层洋楼内,依然灯火通明。
悠扬的华尔兹旋律从二楼舞厅中飘出,混杂着宾客们的笑声、碰杯声和鞋跟敲击地板的清脆声响。
落地窗外是宁城的万家灯火,窗内则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三楼的一间私人包厢内,与外边的喧闹隔离开来。
房间不大,布置却颇为考究。
暗红色的天鹅绒沙发,橡木酒柜,墙角摆着一架留声机,正播放着一支舒缓的乐曲。
茶几上放着几瓶开了封的威士忌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项天允靠在沙发上,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摇晃着。
祝玉霖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手中夹着一根雪茄,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下慢慢嗅着。
徐明远推门走了进来,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走到沙发前坐下,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才开口说话。
“柳家那边的事,办妥了。矿脉和码头都让了出来,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祝玉霖一眼,“嫁女的事,柳枕山拒绝了。话说得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祝玉霖闻言,没有像徐明远预想中那样动怒,反而哈哈笑了起来。
他将雪茄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翘起的腿晃了晃:“好!好得很!柳家不愧是望族,果然够傲,这样才有意思嘛。”
“若是他们一口气答应了,我倒要看低几分。”
祝玉霖伸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不过没关系。南方会武上,我自然会亲自击败柳清栀和那个姜景年,让他们心服口服。”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柳枕山那张老脸,还能不能挂得住。”
“祝少侠。”
项天允在旁边笑了笑,开口道:“这山云流派最近风头还挺盛的,我听说他们反打回去,连洋人贵族都吃了亏。原本有些对山云流派蠢蠢欲动的江湖势力,最近也消停了不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那个姜景年倒是有些搞笑。最近市面上流传着不少关于他的传闻,什么洋人长者见了他低头啊!什么当世第一天骄啊!编得跟故事似的,一个比一个离谱。”
祝玉霖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陈国第一天骄?我到时候倒要看看,此子究竟有什么能耐,能被吹捧成这样。别到时候上了擂台,连我三招都接不住,那就闹笑话了。”
徐明远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一个跳梁小丑般的泥腿子罢了,不用太当真。我估计,太阴熔炉炼死三个宗师的手笔,多半是磷火道主做的,故意按在他身上,吸引火力罢了。”
“山云流派现在内部空虚,推一个年轻人在前台挡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祝玉霖点了点头,笑道:“此子真是难得的乐子!不去徐家的剧院出演戏剧,真是可惜了。没想到南方会武在即,还有如此节目可看。”
项天允也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是啊,且让他们再飘一阵吧!等南方会武上见了真章,自然就知道谁是龙,谁是虫了。”
祝玉霖放下酒杯,“山云流派不论怎么自吹自擂,这次南方会武上遇到的挑战,可不会少。”
徐明远闻言,试探着问道:“哦?不知林明心见宗,在会武上有什么安排?”
祝玉霖只是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他重新拿起那根雪茄,叼在嘴里,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缕青烟。
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到时候,两位看好戏便是。”
……
……
生华殿,偏厅。
姜景年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手中端着一杯茶,面前站着一位生华殿的执事,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库房的情况。
“道主,您要兑换的那件储物道兵,折后价格为七千七百五十功勋点。”
“好。”
姜景年点了点头,神色淡然,“功勋点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站起身,走出偏厅,来到生华殿正堂。
此时正是午后。
堂内有不少长老和执事在处理事务,见到他出来,纷纷行礼。
姜景年也不避讳,直接开口:“诸位,我近日需兑换一件储物道兵,功勋点尚缺六千有余。若诸位手中宽裕,不妨借我一些。三月之内,必当如数奉还。”
此言一出,堂内安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