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姜景年听到这话,有些不悦的皱起眉头:“清栀去临安参加南方会武,是她自己的意愿,也是宗门商议后的决定。什么叫送死?”
柳枕山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他贴身的内甲,突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他常年佩戴的防护道兵,在遇到生死威胁的时候,会自动示警。
此刻那道兵的震颤频率极高,好似遇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威胁。
“?!”
柳枕山脸色一变,目光落在面前的姜景年身上。
这个年轻的山云道主,就站在他面前,气息内敛,看不出丝毫杀意。
然而他的防护道兵却在疯狂示警,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
‘我可是半步宗师,而且这里还是有大势加成的柳家。姜景年他……?!’
柳枕山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对那几个正朝这边走来的堂兄弟摆了摆手:“你们先退下,我有话要和姜小兄弟单独谈。”
那几个堂叔伯面面相觑,但看到柳枕山那不容置疑的神色,还是拱了拱手,转身退出了庭院。
柳枕山等他们走远,声音压低了几分:“姜道主,可否给我一个面子,我们单独谈谈?”
他甚至直接改了称呼。
从姜小兄弟,到姜道主。
足以说明其态度的转变。
姜景年看了眼那些柳家堂叔伯离去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之色,然后点了点头。
……
……
两人一前一后。
穿过几个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假山池塘边。
池塘边种着几株腊梅,寒冬时节,枝头绽开几簇嫩黄的花朵,在冷风中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幽香。
“姜道主,你对宁城的世家形势知晓多少?”
柳枕山站在池塘边,望着那几株寒梅,叹了口气。
“我只知道东江州的世家,皆以血统和出身论英雄。”
“此等风气,乃是各州域之中,数一数二的。”
当今乱世天下,那么多的州域,类似东江州这般的风土人情可不多。
“呃……咳咳……”
听到这略带讽刺的话语,柳枕山先是一愣,旋即有些尴尬的咳嗽了几下。
他摇了摇头,一脸苦笑,“姜道主,你有所不知……柳家祖训所言,要我们后代子孙,婚嫁之事只能门当户对,若有违背,恐有灭族之祸。”
不过说到这里,柳枕山顿了顿,看向身侧的姜景年,“不过姜道主,乃是有着龙蛇之变的君子,小女的事情,我不会去干预了。”
“只是那些宗师族老,我无法命令他们,还望你能见谅。”
听到这番话。
姜景年的脸上既没有恼怒,也没什么喜色,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嗯,柳家主若是真的如此想,自然是皆大欢喜。”
“师姐那边,也不至于太难做。”
至于柳家族老什么的。
等柳清栀日后踏足宗师之路。
那些老古董,根本算不得什么。
这一大一小,又聊了些关于柳清栀的事情。
姜景年说的师姐的近况,除了晋半步宗师,以及各种危机事件外,其他可以说的,都说了一些。
而柳枕山则提及了柳清栀童年时的诸多糗事。
两人之间的气氛,算是缓解了许多。
“小姜啊!”
“我和你说实话吧……”
活络起来后,柳枕山的称呼,又发生了变化。
不过暗地里如何。
至少明面上,他不再干预柳清栀的选择。
“徐家作为宁城第一大世家,这些年来,没少打压其他世家望族。”
“近些年来,我们柳家不断壮大,有了挑战徐家地位的势头,两家的摩擦便越来越多。最近明里暗里的冲突,愈发频繁,柳家也不好受。”
“然而这种世家大势的对峙,就和武道争锋一样。不想争,也得争。”
柳枕山开始谈论正事,说着东江州世家之间的形势。
“徐家一家能有这本事,背后离不开洋人势力吧?”
姜景年站在他身侧,双手负在身后:“只是那些洋人贵族,同样来自不同国度,派系林立,为了避免势大难制,从来不会让某一家独大。”
“你们柳家呢?”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确。
就是在问有哪几家洋人贵族,在支持柳家。
反正这些所谓世家望族,有一家算一家,没有干净的。
若是全部覆灭。
可能有极少数被冤枉的,然而隔一家覆灭一家,绝对还有很多漏网之鱼。
“小姜,你现在也是山云流派的道主。”
“应该清楚如今天下局势如何。”
“更别提宁城这一亩三分地了。”
柳枕山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这两百年来,还留在这里的,上至世家望族、武道大宗,下至帮派、武馆,还有那些乡绅大户,哪个没和洋人做过生意?”
“然而做生意不代表完全投靠洋人。”
“若是世家、大宗都投靠了洋人,那些洋人贵族们,就不会扶持什么本地大户、武馆当傀儡了。”
对于这番言论。
姜景年只是呵呵一笑,“柳伯,做生意有做生意的界限。”
“而你们所谓的世家,早就多次踏过这条界限了。就算不是洋人操纵的傀儡,然而很多时候,却为了各种利益,充当洋人的打手先锋。”
还有个遮羞布,姜景年没有直接揭下。
那就是为何很少有世家、大宗给洋人当傀儡。
这么多年来,不是没有想要投靠的。
而是那些洋人国度,太猜忌本土的世家、大宗而已。
担心起来之后,尾大不掉。
当然,也不是绝对的,这种情况虽然极少,但却不代表完全没有。
柳枕山一时沉默,没有接话。
姜景年摇了摇头,继续道:“如今陈国势弱而西洋势强,此乃天命被洋人所夺导致,时局所迫,没有办法。”
“只有等哪天我们陈国夺了这天命,类似情况才能大幅度减少,甚至彻底消弭。”
这不止是涉及到陈国之大势。
更是涉及国际形势。
“我年轻时,也是如你这般所想。”
柳枕山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沧桑:“可惜……”
“行了。”
姜景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来扭转你们这些世家的想法,此时还是就事论事吧。”
柳枕山点了点头,开始说起铁路的事。
原来前些日子,柳家才对徐家妥协,交付了码头和矿脉的部分经营权,换来两边族老的争斗暂时消停。
然而还没安稳几天。
城寨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把才修缮没多久的铁路线路,又给毁坏了。
虽然洋人贵族,以及其他世家都有亏损,但这里边,柳家出资最多,亏损最大,也最为头疼尴尬。
柳家最近出让给徐家的那些利益,本想着从铁路的经营上找补回来,而且前不久才从南边各州接的商贸大单,也十分依赖这几条铁路运输。
如今铁路又被毁断,直接陷入了僵局。
“宁城铁路公司,又不是你们开的。”
“整个宁城的诸多势力,不都利益受损吗?只是或多或少罢了。”
姜景年听完,开口道:“这些年来,城寨三番五次破坏铁路,是可忍孰不可忍。你们柳家直接召集其他势力,联手杀向城寨不行吗?”
城寨的存在,简直就是宁城的钉子户。
而且硬生生钉在了这里近两百年。
当然。
之所以会如此。
这里边也有洋人贵族,以及本土势力的养寇自重。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城寨地理位置特殊,势力又盘根错节,隐匿于暗处,非一家州域级势力能够压下。”
“得好几家州域级势力尽出,将其围成铁桶。”
柳枕山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然而东江州的诸多势力,互相之间都有提防,有的世家族老互为敌人,哪能同心协力?”
“再加上黑武者们聚散随意,一旦没能一口气覆灭,他们又会卷土重来。”
“何况我们柳家,如今要头疼的势力,又不止城寨。若是没有处理好,柳家恐有不测之祸。”
这番话的意思。
就是州域级势力,各有敌人。
柳家若是主导围剿城寨,恐怕几个宗师族老前脚刚踏进去,后脚徐家等世家望族,就可能攻打柳家府邸了。
这一点。
就算山云流派,也不例外。
所以姜景年下山,一直留着那些殿主、副殿主守家。
当然。
若是池云崖实在顶不住被灭了,他也无可奈何。
只能说尽可能赌一个时间差。
“相互间的大势之争,是一方面。”
姜景年笑了笑,“还有一方面,则是这么多年来,东江州的诸多势力,已完全被洋人贵族分化了,所以互相制衡、牵制。”
“谁也不敢有太大动作。”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既如此,山云流派愿意介入此事。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就看你这个家主,能不能做主了。”
柳枕山一脸惊讶,“什么交易?”
山云流派近年来得罪了不少势力,所以才被围攻。
此时正是衰弱之际。
敢参加南方会武也就罢了。
竟还有余力对城寨出手?
……
……
半个时辰过去,姜景年与柳枕山谈完了生意。
姜景年从柳理公馆出来,上了一辆老爷车,看着窗外飞速倒流的景色,露出若有所思之色,‘要我小心祝玉霖吗?’
想起离开柳家时,柳枕山的叮嘱。
姜景年就不由地摇了摇头,‘到处都是些阿猫阿狗……’
片刻后,老爷车开到了松扇区的一处酒楼边。
酒楼名叫“山秀居”。
里边人声鼎沸,生意很是火爆。
姜景年定了这里的雅间,点了些本地特色菜,一个人慢慢吃着。
吃到一半。
一个穿着朴素的年轻店小二,端着汤盅走了进来,神色恭敬,“贵客!这是您要的老鸭扁尖汤,清热滋阴,趁热喝味道最好!”
小二相貌普通,动作麻利,将汤盅放在桌上。
转身离开时。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在桌角拂过,留下一封薄薄的信封,动作极快,若非刻意留意,根本不会察觉。
“嗯。”
姜景年不动声色地将信封收入袖中,继续吃饭。
吃完饭后,他结了账。
旋即进了五楼的一间上房,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古色古香。
窗边挂着一幅山水画。
啪嗒。
姜景年关好门窗,先从储物戒当中,取出两块巴掌大小的秘宝,分别放置在房间的两个角落。
那秘宝形似烛台,顶端镶嵌着一枚淡黄色的晶石,注入一丝真罡后,晶石亮起,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光芒如同流水般蔓延开来,在墙壁上形成薄薄的光膜,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
隔绝了内部的所有气机和声音。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桌边坐下,取出那封信,拆开特制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薄,上面写了几行细密的小字,是关于城寨的情报。
姜景年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在某行字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掌心喷吐出三昧真火,将密信焚烧殆尽。
“城寨内部,多有异动……”
姜景年低声自语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接下来或会连番大战,得赶紧提升一波实力才行。
他摩挲了一下手指上的储物戒,意识探入其中,看着里边那些从柳家弄来的秘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柳家不愧是东江大族,即使生意出了问题,也依然够豪富,之后应该还能狠狠薅几笔羊毛。”
虽说柳家只交付了定金。
但用不了多久,这份尾款也能拿到手。
“从柳家弄到的秘宝,还需两日才能吞噬炼化。”
“先把从生华殿弄来的炼化掉再说。”
姜景年从戒指里掏出三件秘宝,一字排开,放在桌面上。
散发水汽波动的珍珠项链。
灰蒙蒙的古朴斗篷。
以及一整套飞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着莹莹色泽。
这些都是珍贵异常的特性物品。
姜景年将三件秘宝拿在手里,深赤色的三昧真火,从他掌心涌出,将三件秘宝同时包裹其中,开始锻烧。
房间内的温度骤然攀升。
不过逸散的余波,尽数被秘宝光膜所隔绝。
……
……
一个时辰后。
三件秘宝煅烧完毕。
姜景年先拿起那件珍珠项链。
【玉贝项链:此物乃四百年前,取之天巡大江,水邸龙宫遗迹之物。乃是龙女心核碎片之一。漫长岁月,明珠蒙尘,颜色已失。只作为一件防御秘宝留存于世】
【此物蕴含夜光特性,可吞噬融合进特性词条之中】
‘龙宫……又是龙宫……’
‘龙宫与我有缘啊!’
‘可惜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一件件来。’
姜景年看了眼项链的词条内容后,伸手抚过,瞬间炼化不见。
随着项链的消失,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幻起来。
他来到一片幽暗的水底之中。
四周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不远处的建筑轮廓。
水邸龙宫附近。
有着一处深邃的洞窟。
姜景年的视野落在洞窟之中,看到的并非是贝壳珍珠,而是一块残破的巨大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