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零号古董店。
江潮生从妲己的梦境中缓缓退出,意识如水漫过堤岸,重新落回自己体内。
他错愕地看了看周遭。
月光还是那么亮,白纱帘在夜风中轻轻浮动,月华被卷起又放下,像一层流动的薄霜。
他缓缓低头,看着仍在睡梦中啜泣的妲己,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默默地退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忘了。
他不是末代人皇。
他只是江潮生。
妲己口中的夫君,妲己深爱的那个男人,从来都是殷受。
而他,不过是一具披着殷受相貌的……未知之物。
待到明日天明,妲己便会恢复全部记忆。
她不会再疯癫,会记起一切——记起殷受已经死了。
末代人皇的转世?
就算他真是转世,那也不是殷受本人。
他们拥有不同的记忆、不同的人生、不同的经历——真的能算同一个人么?
等她发现他不是殷受,还会叫他夫君么?
江潮生嘴角咧开一丝笑意:
“真是……婆婆妈妈。”
心中的乱绪,在这一瞬间平息下去。
他不是那种会把自己定义在尘埃里的卑微者。
即便他爱她,也不会去乞求她的爱;
更不会贪恋她因这张脸而施舍的感情——
那样太蠢,也太无趣了。
他转过头,朝地下室走去。
地下室。白玉骷髅坐在黄金王座上,空洞的眼眶中忽然亮起两簇惨白的鬼火。
骨颚上下活动,生硬地吐出几个字:
“你,来了。”
江潮生在他面前坐下,额头猛然睁开第三只眼——紫色的光芒幽幽流转。
在这只眼睛面前,一切虚妄皆为浮土,一切伪装皆可看破。
他的视野里,黄金王座上坐着的,是一位威武的中年人。
那张脸与梦中的伯邑考一模一样,却远比梦中那位更加霸烈、更加深沉。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江潮生仰头笑出声来:
“万世皇帝,原来是这样的万世皇帝。”
这个称号放在面前这位身上,实在贴切。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就是历朝历代的皇帝本身。
他想起了无尽回廊里那幅画。
画中,伯邑考的执念痛骂历朝历代的皇帝,像一位前辈怒斥后辈的愚蠢与不作为;
那些皇朝牺牲品——可怜的皇家女子与忠臣,在画卷中宣泄怨恨,那是万世皇帝在为后代帝王赎罪;
那些奸佞的鬼魂在画卷中遭受刑罚,那是万世皇帝在发泄怒火。
白玉骷髅没有打扰他,沉默地看着他笑。
江潮生笑够了,问出第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紫微星之魂,还是嬴政?”
白玉骷髅回答:
“周朝历代天子是紫微星之魂。
但孤——既是紫微星之魂,也是嬴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众神以天子白鱼镇压龙脉,却没想到没有龙脉的周也会灭亡。
他们同样低估了龙脉。
天下凋零之际,龙脉便会让有大兴之姿的人诞生。
紫微星之魂选中了嬴政。”
江潮生追问:
“所以紫微星之魂夺舍了嬴政?”
白玉骷髅摇头:
“大兴之人有人皇之姿,却无人皇气庇佑。
紫微星之魂便自愿成为其气运,趁天下无主的空窗期蒙蔽众神,与嬴政融合。
嬴政受紫微星之魂庇佑的同时,也背负了它的记忆与因果。”
他看向江潮生:
“所以,我是紫微星之魂,也是嬴政。”
江潮生紧接着:
“那我呢?我到底是谁?”
白玉骷髅沉默了片刻:
“我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