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尸体的抬出,让所有人的心情都沉重到了极点。
冰冷的现实如同一盆刺骨的冷水,将众人原本刚开始展开正式救援时的热切和希望,彻底浇灭。
A区是理论上生还可能性最大的区域,如果连这里都没有几个幸存者,那下面的B区、C区、D区……
没有人敢往下想。
但挖掘必须继续。
就在许多人觉得,连最上面的A区都没有幸存者,那更下面的恐怕更活不成了的时候。
忽然,井口方向突然再度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挖掘机忽然停止了作业,操作手从驾驶室探出头,正朝着下面的人大声喊着什么。
几个救援队员和武警战士迅速围拢过去,有人趴在地上,把耳朵贴近地面。
“怎么了?”李东心里一紧,快步往前走去。
走近了才听清,一个趴在地上的年轻战士激动地喊:“有声音!下面真有敲击声!都别说话!安静!”
一瞬间,周围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整个井口附近突然陷入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然后,李东也听到了。
“铛……铛……铛……”
敲击声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那是金属碰撞的声音,频次不高,但有规律,每隔几秒钟一下。声音像是从岩层深处传来,经过多重阻隔后,变得沉闷而遥远,但那种节奏感,那种明确的求救信号,却清晰无比!
“是通风管!”一个老矿工激动地说,“下面的人还活着!他们在敲通风管子!这是矿下的求救信号,三长三短,就是求救!”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还有人活着!”
“快!快确定位置!”
“挖掘机往声音方向挖!”
指挥部领导也赶了过来,迅速下达指令:“优先清理这片区域!挖掘机,调整角度,从侧面切入,不要垂直下压!一旦挖通,第一时间下去救人!”
原本疲惫到极限的人群,像是被注射了强心剂,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所有人都朝着声音传来的区域涌去,手搬肩扛,清理着表层的碎石,两台挖掘机也重新启动,但比之前更加小心。
既要快,又不能引发二次坍塌。
李东也加入了进去。
这一刻,腰不酸了,背不痛了,手臂也有力了。
所有疲惫都被抛到脑后,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下面有人还活着,他们在求救,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敲击声时断时续。有时清晰,有时微弱,仿佛下面的人也在节省体力。每当声音变弱,所有人的心就提到嗓子眼,生怕那是最后一声;当声音再次响起,大家又像得到鼓励,更加拼命。
挖掘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所有人都盯着挖掘机铲斗下的位置,看着岩石被一块块清除,看着一个倾斜的、被挤压变形的巷道口逐渐显露出来。那巷道口原本应该是圆形的通风管道,现在已经被压成了椭圆形,但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通道形状。
“停!”一直在第一线的孙队长突然大喊。
挖掘机瞬间停止,铲斗悬在半空。孙队长快速趴到那道新露出的缝隙边,打开头灯往里照。灯光射进黑暗的巷道深处,能看到里面堆积的碎石,更深的地方一片漆黑。
他对着里面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下面有人吗?能听到吗?我们是救援队!”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传出来:“有……有人……救命……救救我们……”
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得几乎辨别不出音色,但确确实实是幸存者发出的声音!
“有人活着,快救人!”有人哭喊出来。
“快!扩大洞口!小心!别让石头掉下去!”
接下来的工作更加精细,不能用机械了,全靠人力,战士们用撬棍小心翼翼地将洞口边缘的碎石清理开,用液压顶撑撑住可能松动的岩板。
每清理一点,都要先加固,再继续。
洞口一点点扩大。
从最初只能伸进一只手,到能容纳一个人钻入。
孙队长第一个绑好安全绳,戴好头灯,对后面的人说:“我下去看看。”
“队长,我去吧!”一个年轻战士拉住他。
“少废话,下面情况不明,我先探路。”孙队长推开他的手,然后俯身,一点点钻进那个黑暗的洞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孙队长短促的汇报:“安全……继续下……看到人了!”
五分钟后,孙队长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报告指挥部!发现幸存者!B3区域,一个未完全坍塌的支护空间,初步观察有……有七八个人!都活着!”
“哗——!”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许多人相拥而泣,那些一直强撑着的家属,此刻终于放声大哭,但这次是喜极而泣。有人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感谢上苍;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笑;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眼泪不停地流,却咧着嘴在笑。
“快!准备担架!医疗队时刻准备!”
整个救援系统高效运转起来,医疗队带着担架和设备冲到井口,战士们开始铺设简易滑道,准备将幸存者运出。
又过了十几分钟,第一个幸存者被救了出来。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矿工,脸上满是煤灰和干涸的血迹,嘴唇干裂得起皮。他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身体在不停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天空,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医护人员迅速给他戴上氧气面罩,进行初步检查。
“生命体征平稳!体表有多处挫伤,右腿骨折,先将人送上救护车!”
担架被快速抬向等候的救护车。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
一共九个人,比原先的预估还多一个。
这些矿工大多意识清醒,虽然都受了不轻的伤,还有两个甚至已经陷入昏迷,但眼下这种情况,只要人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当这批人当中最后一个幸存者被抬出井口时,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矿工,他在被抬上担架前,突然挣扎着抬起手,抓住了旁边一名救援队员的胳膊。
“还……还有人……”他嘶哑地说,“下面……C区……昨天……昨天还听到敲击声……”
这句话让众人心跳加速。
“具体位置知道吗?”孙队长急忙问。
老矿工虚弱地摇头:“听……听不真切……但肯定……肯定还有人活着……你们……一定要找到他们……”
“好,好,你们先去医院,剩下的交给我们。”孙队长握了握他的手。
救护车鸣笛离去。
这八个人的获救,像一束光,刺破了笼罩在矿场上空的绝望阴云。
随后,挖掘继续,大家干劲十足,每个人都像是重新充满了电,动作更快,配合更默契。
然而,就在这希望重燃的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了。
一个年轻民警匆匆从专案组临时指挥部方向跑过来,在人群中张望,看到严正宏后,急忙挤过来。
“严处!严处!”
严正宏正在费力搬一个脸盆大的石块,闻声回头:“什么事?说。”
年轻民警气喘吁吁,脸上表情古怪,汇报道:“严处,派出所的民警打电话到专案组指挥部,说副矿长老陈没死。”
一旁,李东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民警看向李东,重复道:“派出所民警那边说,副矿长老陈名叫陈伯强,他们找到了陈伯强家里,陈伯强本人不在家,他的妻子说他去外地了,但民警现场跟陈伯强通了电话,确认了他的身份……他活得好好的。”
此话一出,包括严正宏在内,众人都有点懵。
老陈竟然还活着?
那井下被封在水泥里的尸骸……是谁?
要知道,一个被特意封在水泥里,浇筑在废弃巷道中的人,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矿难遇难者。
这明显是谋杀,而且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藏尸灭迹。
可现在,他们最初怀疑的受害者,竟然活得好好的。
那么,水泥里的尸体是谁?为什么会被藏在那里?
严正宏和李东对视一眼。
关大军声音干涩:“看来,那具尸体必须弄上来了,千万不能出纰漏。”
严正宏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能不能弄上来。而是弄上来之后,我们能不能确认他是谁。”
“是啊。”李东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一具死亡时间可能好几年的尸体,被封在水泥里,腐烂程度高,如果再没有随身物品、没有可以辨认的特征……很难确定死者的身份。而如果不知道死者是谁,案子就无从查起。”
严正宏揉了揉太阳穴,摇头道:“先不想那么多,等尸体挖出来再说。现在,继续干活。”
也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