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整个塌方事故而言,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挖掘工作继续开展。
时间一点点过去。
因为最后那名老矿工提供的重要信息,救援队伍改变策略,他们暂时先放弃了B区其他巷道的挖掘,沿着通风管道向下清理,希望能找到声音的来源。
终于在C5区域,成功救出了五名幸存者。
然而,正当众人欣喜不已,带着情况可能还没那么糟糕,接下来将救出更多人的想法继续挖掘时,现实狠狠给了众人一巴掌。
直至下午一点左右,B区全部挖通。
结果令人心碎:除了最开始的八名幸存者,加上C5区域的五名幸存者,B区其他地方再没有发现幸存者……
井口附近的空地上,帆布盖着的遗体排成了长长的队列。医护人员和法医在其中穿梭,进行初步的登记和检查。但那队列太长了,长得让人绝望。
现场一片愁云惨淡。
除了少数幸存者的家属眉眼间带着抑制不住的轻松与喜悦,围在救护车旁,哭着笑着,庆幸着自己的亲人死里逃生,其余绝大多数家属,皆是一副如丧考妣之色。
他们或坐或站,或蹲或跪,目光呆滞地看着井口,看着那不断被抬出的遗体。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已经获救的幸存者,他们的家属已然再也体会不到其他人的那种忧虑与绝望。
生与死,在此刻划下了一道鲜明的界限。
随后,挖掘推进到C区。
这里的情况更加糟糕。
C区的巷道更深,支护结构原本就比上层薄弱,坍塌更加彻底,几乎没有完整的空间。挖掘机每前进一米,都要先进行大量的加固工作。
但救援队没有放弃,依然一寸一寸地清理,救援人员反复贴在岩壁上倾听,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求救信号。
下午三点半,奇迹再次出现。
在C3区域,一个几乎被完全掩埋的角落,救援队再度发现了三名幸存者!
不过相比起之前获救的人,这三名幸存者的状态就糟糕太多了。
救援队员清理开表层的碎石后,发现了一个三角形的狭小空间,那是两块相互支撑的大岩板倒下时,意外形成的空隙。
空间很小,最多只能容纳三四个人蜷缩在里面。
而里面确实有三个人。
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腿部被一块巨大的石块压着,整个人已经陷入了重度昏迷,气若游丝。
他的身旁,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矿工和一个同样年轻的矿工。
老矿工的额头有着一个相当大的创口,皮肉外翻,满脸都是干涸的血迹,身上也存在多处严重创伤,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着。
年轻矿工也是一样,身上到处是伤,但至少还清醒着。
他们运气好就好在,虽然被大量垮塌的碎石砸中,却正好处在那两块相互支撑的大岩板下方。
这两块岩板不仅撑起了一块相对安全的空间,也因为岩板边缘的不规则断面,并未完全隔断下方的空间,与上方更大的一块空洞相连,这给他们三人保障了充足的氧气。
正是这宝贵的氧气,让他们撑到了现在。
看到救援人员来到,重伤昏迷的那个不谈,其余一老一少,两个人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了绝处逢生的光芒。
“同志……同志……”老矿工虚弱地伸出手。
“你们感觉怎么样?”孙队长依旧一马当先,快步走到老矿工近前,蹲下身,关切地询问。
他不敢贸然移动伤员,怕造成二次伤害。
“死……死不了……”老矿工轻轻摇了摇头,每说一个字都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向昏迷的年轻人,“你们……你们快救我徒弟……他还年轻……不能死……”
说着,他哭了起来,“要不是他把我推开……被石头砸中的就是我……结果他却……呜呜……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爹娘……”
“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力救他!”孙队长重重点头,转身对后面的医疗队员喊道,“快!准备液压撑!先把石头撑起来,小心移开!注意他的腿!”
他又回过头,安抚老矿工:“你状态也不好,先别说话,保存体力。我们马上救你们上去。”
说着,孙队长抱着侥幸心理,多问了一句:“对了,你们有没有听到其他人求救的声音?附近还有没有人?”
老矿工闭着眼,摇了摇头:“没有。”
孙队长心中一沉,但没表现出来,他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们坚持住,马上就好。”
这时,吴工也走到了近前,看到老矿工,顿时露出激动之色:“王老三!你还活着!哈哈,你还活着!”
“老吴?”王老三勉强睁开眼,看见吴工,挣扎着说道:“你这个老东西不死,我肯定不会死……”
这是两个老冤家了,也不知道怎么了,两人从年轻时就相互看不顺眼,吵了一辈子,年轻气盛的时候还打过几架,平时在矿上见了,跟仇人似的,谁也不理谁。
结果这会儿,什么仇都没了。
看着王老三还有力气跟自己斗嘴,吴工哈哈大笑,上前紧紧抓着他的手,嘴里不断重复:“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你这老东西,命真硬……”
“嘶……疼死老子了……你轻点……”王老三忽然叫了一声,想抽回手,却使不上力。
他喘了几口气,忽然想到了什么,对吴工说道:“对了,老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他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吴工一愣:“什么事?”
王老三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也很让人意外:“这次事故……不是自然塌方,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使坏……”
“什么?”吴工脸色一变。
周围的救援队员也停下了动作,纷纷转过头来。
王老三继续说:“塌方之前……我听到下面有爆炸声……不是放炮的声音……是那种……那种小型的、闷响的爆炸……昨天的开采计划是我安排的,C区下面根本没有爆破计划!”
“你说什么?!”吴工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几乎是在吼。
不仅吴工,一旁正在试图用液压撑顶起石头的战士们,亦纷纷露出惊色。
孙队长更是脸色剧变,神情迅速变得凝重无比。
他忍不住蹲下身,凑近王老三,确认道:“那个……王工,你确定?!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确定。”王老三点头,因为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他还是坚持说下去,“我干了三十年矿工……什么声音听不出来?那就是爆炸声……小当量的……”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说:“听到爆炸声……我就心里一沉,知道要出事,赶紧喊人跑……结果刚跑出几步……就塌了……要不是运气好……这次真的交待了……”
很快,消息传到了井上,传到了专案组的耳中。
听到这个消息,专案组倒也没有多么惊讶。
从一开始,大家就猜测这次坍塌不是简单的自然事故,而是人为制造或者至少是人为促成的灾难。
现在王老三的证言,只不过是从幸存者角度证实了这个猜测罢了。
但救援总指挥部还是头一次听说“可能不是天灾而是人为”,大领导震怒不已,当即要求,等救援完毕后,专案组务必彻查到底!
事实上,在听到王老三的证言后,专案组便不再参与挖掘工作。
严正宏召集所有专案组成员,在临时指挥部召开了紧急案件讨论会。
挖掘工作进行到现在,也确实不需要专案组的这区区十几二十人参与了。井下的救援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体系,有专业的救援队、武警官兵、矿工队伍,专案组的人留在那里,能做的有限。
而接下来,他们将会有更加艰巨的任务和更加严峻的挑战。
如果这真的是一起人为制造的矿难,那凶手是谁?动机是什么?死亡和失踪的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正的“意外”,有多少是“灭口”?水泥里的尸体又是谁?赵奎的死和这次坍塌有什么关联?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一团乱麻,等待他们去梳理。
然而,还没等讨论会开多久,又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
下午三点二十分,对讲机里传来救援队的紧急汇报:被封在水泥当中的尸体不止一具!
孙队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带着明显的震惊和沉重:
“报告指挥部,报告专案组!救援队刚才开始清理D区巷道的坍塌物,发现……发现里面存在多处水泥浇筑的痕迹!而且奇臭无比,是高度腐败的尸臭!显然是因为这次坍塌,导致了一些填埋进D区废弃巷道的水泥块出现碎裂、断裂,释放出了其中的尸臭!”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然后继续汇报:
“截至目前,救援队已经发现了三具被封在水泥中的尸体!位置分别在D2、D4、D5巷道!而且……而且可能还有更多,因为有些水泥块还没完全挖开,里面可能还有……”
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专案组,所有人都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汗毛倒竖!
塌方事件乃是人为,这没什么可惊讶的,可现在却发现,藏尸水泥块竟不止一块,而是三块,甚至可能更多!
这实在惊到了专案组所有人,在此之前,谁也没有朝这个方面去想,最多以为尸体是那是失踪的副矿长的,结果……这井下简直是一个坟场!
这意味着这不是一起偶然的杀人藏尸案,而很可能是一个系统的、长期的、有计划的连环杀人案!
凶手不止一次作案,也不一定是在井下,或许,他只是将这里当成了一个完美的藏尸点。
严正宏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对讲机还紧紧握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下达指令:“专案组收到!请救援队保护好现场,不要破坏现场任何东西,不要移动水泥块,不要靠近、触碰尸体,派专人看守!”
“救援队收到,严处放心。发现尸体后,我已命令所有人不得靠近,现场已经封锁。”对讲机里传来孙队长的回应。
“好。”严正宏放下对讲机,看向围在桌边的专案组成员。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愤怒和凝重。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严正宏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重:“这个案子,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大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三具水泥封尸,加上赵奎的失踪和死亡,加上这次可能人为制造的矿难……这不是孤立的案件,这是一个系列案,一个可能涉及多条人命、精心策划的恶性案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依然繁忙的救援现场。
“挖掘到现在,D区已经部分清理,具备了充分下井勘察的条件。”严正宏转过身,“我立即向指挥部汇报,请求批准专案组下井勘察。大家准备一下,随时做好下井的准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