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办公室内,朱海听李东说肯定要处理他,脸上早已一片煞白。
不过他毕竟是一名警察,还算冷静,面对李东的询问,开始讲述。
“李处,昨天,我一个高中同学从外地回来,约我吃晚饭。他叫邹伟,在淮隆做生意,这次回兴扬是谈一笔合同。我们很久没见了,他就约我一起吃晚饭。吃完饭他说想去打台球,我知道老城区那边有家‘鸿达台球厅’,环境还行,就带他去了。”
“我们到的时候大概是七点二十左右,台球厅里人不少,大概有六七桌人在玩。等到大概九点,我们那桌旁边来了两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穿着花衬衫,三七头,一看就是社会上的混混。他们说话声音很大,满嘴脏话,还抽烟,烟灰直接弹在地上。服务员过去提醒,还被他们推了一把。”
“我同学邹伟喝得有点多,加上……加上他知道我是公安,可能觉得有底气,就过去扶起了那个服务员,让那两个人注意素质。”
“先等一下,你有没有喝酒?”李东忽然打断他,目光凝视着他,“说实话。”
“我没有喝。”朱海立即道,“我同学是个大酒量,一瓶白酒都是他喝的,我一滴酒都没有沾。”
李东面色稍缓,点了点头:“继续说。”
朱海点了点头,继续说:“我同学说完后,其中一个混混竟然二话不说,走过来,直接就甩了他一个耳光,嘴里还不干不净的,作势要继续打我同学。”
“我当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同学被打,于是亮出证件,要求对方道歉。”
“我本来以为,亮出证件,这两个混混肯定就怂了。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类似情况,一般小混混看到公安,哪怕不怕,至少也会收敛点,但这两个人不太一样。”
李东眉头一皱:“怎么不一样?”
截至目前,他并不觉得朱海的处置有什么过错,换成是他,也大概是差不多的应对。
“他们根本就不怕。”朱海摇头,“那个混混看了我的证件,嗤笑了一声,说我‘假证做得还挺像’,而且竟然还要上来抽我的耳光。我后退半步,警告他们这是袭警。但他们根本不听,一拳就打过来了。”
“他既然袭警,我当即就不再客气,跟他们动起了手,将他们两个人全部制服……李处,我保证,我下手是有分寸的,避开了要害,只是想着制服他们,并没有让他们受伤。”
李东微微颔首:“继续说。”
“把他们两个全都打倒在地后,按照程序,其实我应该把他们扭送到派出所。但当时我想着,一来事情不大,二来我同学第二天一早还要赶回省城,不想耽误他时间,就只是让他们结了账,然后放他们走了。他们走后,我跟同学也没了继续打球的兴致,干脆也结账离开。”
“出门口的时候是九点四十左右。邹伟骑自行车来的,他家在城东,跟我不同路,我们就分开了。我走路回家,大概要走二十多分钟。中途在一个有点偏的小巷里,我正走着,突然感觉脑袋一疼,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东的眉头越皱越紧:“你被人打了闷棍?”
“是。”朱海点头,声音发涩,“等我醒过来,人躺在路边绿化带里,后脑勺剧痛,一摸全是血。我挣扎着爬起来,第一个反应是摸枪,结果摸了一个空……”
“枪套还在,但是枪没了。”
说到这里,朱海停住了,脸色白得像纸。
作为一个警察,还是刑警,被人打了一记闷棍也就算了,竟然连枪都被偷走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脑袋没事吧?”李东望向他。
朱海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摇了摇头:“没事,医生说只是轻微脑震荡和皮外伤,没伤到颅骨。”
“其他随身物品呢?”李东又问。
“钱包、证件、传呼机都在,只丢了枪。”
李东的脸色更加凝重了。
这不是普通的抢劫,甚至不一定是报复,对方是冲着枪来的!
不然不可能只拿枪,其他值钱的东西不要。
关键是,对朱海下手的真是那两个混混吗?
他们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是不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还是故意为之?
一时间,李东的思绪有些发散。
“那两个混混,查了吗?”李东望向唐建新。
他不觉得唐建新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过来汇报。
“查了。”
唐建新先是点头,然后摇头道:“昨天夜里,朱海就跟我汇报了这件事,我带着二大队的人全部出动,把台球厅那片翻了一遍。但毕竟连那两个混混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小朱只听见其中一个人喊另外一个人狗子,台球室的人又说不认识,目前还没有找到人。”
“小朱遇袭的现场也看了,”唐建新主动说,“但是没发现什么有效线索,对方似乎还具备一定反侦察意识。”
“模拟画像画出来了?”李东又问。
“画出来了。”唐建新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两张素描纸,递给李东。
李东仔细端详。
两张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瘦长脸,一个圆脸,都梳着三七分头,画像很传神,能看出画师的功底。
“技术队老周连夜画的。”唐建新说,“根据小朱的描述,反复修改了好几次,小朱说至少有八分像。”
“八分像就够了。”
李东放下画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望向朱海:“你的枪,平时别在什么位置?”
“就在腰侧的佩枪位置。”朱海答道。
“你昨晚穿的是什么衣服?”
“一件短袖和一条长裤。”
李东点头:“也就是说,昨晚你弯腰打球的时候,如果有人从你身边经过,或者坐在你旁边,很容易就能看到你腰间的枪套。”
朱海一愣,随即明白了李东的意思,脸色更白了。
“对方绝对是冲着你枪来的,而且不一定是那两个混混。”
李东看向朱海,“你仔细回忆一下,昨晚在台球厅,除了那两个混混,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人?比如一直坐在角落观察你们的,或者后来跟着你们出来的?”
朱海努力回想,但最终还是沮丧地摇头:“对不起李处,台球厅里人不少,烟雾缭绕的,我真没印象。”
李东没有说话。
这个年代,公安下班后带着枪是常有的事,但就这么带着枪去打台球确实不妥。
“你的枪,”李东问,“平时保养情况怎么样?”
“很好。”朱海立即回答,“每周至少擦拭一次,子弹满匣。”
“枪号。”
“030567。”朱海脱口而出。
每个警察都记得自己的枪号,就像记得自己的警号一样。
李东目光落在朱海脸上:“你是刑警,应该知道丢枪是什么性质。”
“我知道。”朱海的声音低不可闻,“重大责任事故,要受处分,严重的要脱警服,甚至……”
“甚至追究刑事责任。”李东替他说完,“如果这支枪被用来作案,造成严重后果,你作为丢枪人,要负连带责任。”
朱海的腿有些发软,他勉强站稳,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李处,”唐建新艰难地开口,“这事儿……是我的责任。小朱是我队里的人,我平时管教不严,安全教育没到位,才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我请求处分。”
“你以为你跑得掉?”李东瞪了他一眼,摇头道,“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丢枪太严重了,按规定必须第一时间上报。老唐,你应该直接向秦处汇报。”
唐建新苦笑:“秦处的脾气您知道……我怕他当场就把小朱给处理了,小朱这孩子平时表现不错,这次虽然有过失,但说到底也是受害者……”
李东知道唐建新的想法,再度摇头:“老唐,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规矩就是规矩。丢枪必须第一时间上报,这个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叹气道:“走吧,我陪你们一起去汇报,作为你们的上级,出了这样的事,我同样有责任。”
唐建新面露愧色:“抱歉啊,李处,你刚来就给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朱海更是低着头,面若土灰。
很明显,孩子被打击得不轻,也被吓得不轻。
李东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方有心算无心,就算是我,可能一样会着了道。你们唐队说得没错,你确实也是受害者。现在先不要想太多,先汇报,先找枪,只要能尽快找到枪,问题就不大。”
“李处,我……”朱海眼圈红了,眼泪掉下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下班还带着枪去打台球……我不该那么大意……”
“别哭,哭有什么用?待会儿去了秦处那里更不能哭,实事求是说清楚。”李东打断他,“现在也不是你自责的时候。你要做的,是仔细回忆每一个细节,任何可能忽略的细节,都可能成为找到枪的关键,明白吗?”
“明白。”朱海用力点头。
“走吧。”李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去秦处那儿。”
从李东的办公室到秦建国的处长办公室,不过二十几米的走廊距离,朱海却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向审判台。
秦建国办公室的门关着。
李东抬手,叩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秦建国的声音。
李东推门而入,唐建新和朱海跟在他身后。
秦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一份文件。见是李东,脸上露出笑容:“东子,有事?正好,我刚看到一份省厅的通报……”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跟在李东身后的唐建新和朱海,尤其是朱海那副明显失魂落魄的样子,笑容顿时收了起来。
老刑警的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怎么了?”秦建国的目光在李东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视线落在了朱海身上。
对李东他自然是放心的,而且李东刚来三天,问题肯定出在了唐建新和小朱身上。
“出事了,”李东面色凝重道:“朱海昨天晚上被人袭击,配枪被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