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只传来一个简短的鼻音,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些许沙哑,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但就是这一个鼻音,让任华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哪怕此刻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哪怕对方根本看不见他,他的脸上还是瞬间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神情,甚至微微低头,仿佛对方就站在他面前,正用目光审视着他。
“老大。”任华的声音也变了,少了之前面对王强、李斌时的威严和沉稳,多了几分谨慎和小心翼翼。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简洁,“两个蠢货回来了?”
“回来了。”任华立即应道,略作停顿,他谨慎地询问,声音压得很低:“按照您的吩咐,安排他们先待着……老大,这两个人,留不留?”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先不急。”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问道:“枪呢?”
“枪我让小四处理了。”任华说,“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除了我和小四,没人知道。我也交代了,谁都不准动,就当没这东西。”
“一定要藏好了。”对面的声音加重了几分,“这是个要命的玩意!公安现在肯定在发了疯一样找这把枪。一旦被他们顺着枪的线索摸过来,我们都得完蛋。明白吗?”
“明白!您放心,绝对万无一失。”任华保证道。
“嗯。”对面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话题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但问出的问题却让任华的心脏猛地一跳,“你那个养子的事,怎么样了?”
任华握着大哥大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最新进展是,公安已经连夜将那个女人的丈夫拘留了。小永那边做了些安排,现场留下了一些指向他的痕迹。目前来看,警方似乎接受了这个方向。”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犹豫:“但最终结果……目前还不能确定。而且,他毕竟是个法官,社会地位很高。小永的那些手段,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
“不是恐怕,是肯定不会成功。”对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不要有侥幸心理。你能想到的,警察也能想到。法官涉案,警方调查会更谨慎,证据要求会更严格。那些小把戏,或许能暂时转移注意力,但糊弄不了人。”
“是……”任华点头。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苦了你了。”那个声音说,“白养这么多年。”
任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不舍,有挣扎,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种更冷酷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老大……”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真没别的办法了吗?他毕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清晰可闻。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冰冷,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有。”对面说,然后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补上了后半句:“你要是想跟他一起死,我也不反对。”
任华的身体僵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几秒钟后,他缓缓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明白了。”他说道,“您放心,我会让小四处理。处理得……干干净净。”
“很可能已经有公安盯着他了。”对面提醒道,“要小心,不要留下任何尾巴。处理完之后,想办法把这个案子,‘送’给李东。”
任华一愣:“主动送给他?”
“不然你以为,一个任永死了,事情就结束了?他们只会往深了查!任永就是真凶,但必须让他们相信,他是因为事情败露,畏罪自杀,如果难度太大,也可以是出了意外,总之,一切都要自然,最后自然地把这个结果送给他们,希望他们就此收手,明白吗?”
“好,我明白了。”任华的声音有些发虚。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传来。
任华缓缓放下大哥大,沉重的机身落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望着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响起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都出乎预料的平静。
兴扬这边很平静,任永依旧正常上班下班,生活轨迹与往常无异。
汉阳那边也很平静,丽兴贸易没有任何动静,那一高一矮两个人从丽兴贸易公司出来后,就住进了汉阳市区的一间屋子里,两个人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日三餐都是门口小餐馆送餐。
兴扬市局和汉阳市局同样也都很平静。
公安办案,尤其是面对这种可能牵涉较深、关系复杂的案件,往往需要极大的战略定力和耐心。
不动则已,一动就必须是雷霆万钧,要有十足的把握。在证据链没有闭合,在核心人物没有明确,在背后关系没有摸清之前,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让所有的努力前功尽弃。
所以,兴扬这边的平静,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平静。
对任永采取的是“外松内紧”的策略。
明面上不惊动他,暗地里,对他的监视和外围调查一刻也未停止。只要他不跑路,那就继续盯着,同时抓紧时间深挖其他线索。
但汉阳市局那边却并非如此,而是一种徒劳无功的平静。
两天时间,成晨查了丽兴贸易,查了这一高一矮两个人,甚至查了任永。
结果,一切正常。
从调查结果看,丽兴贸易是一家正规的贸易公司,正规经营,正规纳税,公司高层全无前科劣迹。
唯一的问题就是之前已经发现的,法人更多是象征性的存在,不过这并不违法,很多民营企业都是这种模式。
这家公司去年甚至还被评为“文明诚信企业”。
而那一高一矮两个人,查到他们一个叫王强,一个叫李斌,背景调查显示,他们都是汉阳本地人,初中毕业后就出来打工,进丽兴贸易工作已经四五年,一直表现平平,就是最普通的底层职员。
两人居然也都没有前科劣迹。
这让成晨很郁闷,因为种种迹象表明,不管是王强和李斌,还是丽兴贸易,都不可能没问题!
唯一让他有些欣慰的是,任永那里有了突破。
经查,任永竟然是丽兴贸易销售部经理任华的养子。
怪不得他能在这个年纪当上分公司老总,原来是总部有硬关系。
而结合黄慧慧三十多岁、长相温婉、颇有气质的特征来看,任永极有可能是心理出了毛病,将当年被父母抛弃,尤其被母亲抛弃的愤恨,潜意识里转移到了那些与他生母年龄或者气质相仿的女性身上,这才有了“处决式”的杀人手法。
同时,这也解释了为何他没有对黄慧慧进行性侵,因为在任永扭曲的认知里,黄慧慧应该是他心中“母亲”的投影,他是单纯的报复与泄愤,与性无关。
“……当然,这些还都只是基于现有线索的猜测和推理。”
成晨在电话里,将他们这两天的调查进展和初步分析,详细地告诉李东,“毕竟我们目前还不知道丽兴贸易的水到底有多深,没敢贸然跟丽兴贸易以及这个任启进行任何正面接触,所有的调查都是在外围秘密进行的,很多信息无法核实。”
他继续道:“所以,接下来怎么办?你们抓不抓任永?如果现在动手抓捕,突击审讯,或许能打开突破口。但如果丽兴贸易这边真有问题,恐怕立刻就会警觉,那就打草惊蛇了。”
抓,还是不抓?
这就像下棋,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片刻之后,李东的声音传来,清晰而果断:“不抓,继续按兵不动。”
他进一步分析道:“任永本就是杀害黄慧慧的重要嫌疑人,现在知道了他的成长背景,立即就让这份嫌疑从‘可能’上升到了‘极有可能’,几乎是板上钉钉了。但同时,这也更加证明了他符合某些特定连环杀手的特征:有心理创伤,有固定作案对象模式,行为具有仪式感。”
“可任永又是串联双尸案、夺枪案以及汉阳丽兴贸易的关键节点。动了他,就等于直接告诉对方,公安已经盯上你们了,他们要么立刻断尾求生,把王强、李斌甚至可能知道内情的其他人处理掉,要么就彻底潜伏起来,让我们再也找不到任何线索。无论哪种,对我们都是最坏的结果。”
“最重要的是,目前一切都还只是猜测和推理,我们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抓任永简单,如果他咬死不松口,而我们又拿不出其他有力证据,到时候局面对我们会非常被动。”
“确实,你说得有道理。”成晨心悦诚服地说道。
李东这会儿没工夫跟他闲扯,继续说:“所以,你们接下来要做的是两件事。一是继续深挖任永这条线。”
“他不是汉阳人吗?查他从小到大所有的活动轨迹,根据他的行踪,仔细筛查汉阳乃至周边地区,过去十年、十五年,所有未破的、针对三十岁左右女性的失踪案、命案,看看有没有作案手法、受害者特征相似的。我现在已经可以基本确定,他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成晨立刻说:“明白!这个我也想到了,一直在安排人梳理类案,暂时还没有发现。”
“很好。”李东继续说,“第二件事,丽兴贸易这边,不能放松。没查到问题,就继续查,换思路查。明面上的工商、税务没问题,那就查暗的。查它的资金流水,尤其是大额现金的往来;查它的客户背景,甚至查高层人员的社会关系,平时和哪些人交往,有没有什么非常规的聚会等等。”
成晨闻言,叹了口气:“东子,坦白说,我也觉得丽兴贸易肯定有问题。可查了两天,一无所获,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你说,会不会……只是任永和任华的私人行为,跟公司本身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