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可能是他们的私人行为?”
李东在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并没有立即反驳:“其实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任永因为扭曲的心理杀人,任华出于对养子的溺爱和包庇,为其掩盖罪行。这从人情和逻辑上,说得通。”
“至于王强和李斌夺枪,也可能真的只是一时糊涂。只是因为和任永杀人发生在同一个晚上,任永或许怕被他们牵连,故而将他们送走,并请求他的养父任华将这二人安顿,以免被我们搂草打兔子,查丢枪,结果命案也一起破了。”
李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客观分析另一种可能性:“这样解释,确实也说得过去。而且,如果真相就是这样,那我们的侦查方向就清晰多了,压力也小多了,只需要盯死任永,撬开他的嘴就行。”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起来:“你难道不觉得,这个解释太牵强了吗?只是在表面上把几件事情串联起来,看似合理,但其内核却充满了矛盾。”
“你说得对。”成晨接话,语气重新变得坚定,“单单从王强和李斌只是普通公司职员这一点来看,就有很大问题。”
“他们之前在打台球,说明没喝酒,至少没喝多,这两个人如果没有问题,普通打工的哪来的胆子袭击警察,还抢枪?这可不是小偷小摸,是重罪!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是脑子一时抽了,抢就抢了,事后害怕,第一反应也应该是躲起来,或者把枪扔掉,怎么可能将这么大的秘密告诉任永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雇主!”
“是的。”李东十分认可,“单单这一点,‘私人行为’的推测就完全无法解释。任永跟这两个人绝不仅仅是普通的上司与职员关系!”
“那么问题来了,明明有问题的关系,明明有问题的两个人,你们却查不出任何问题。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等成晨回答,李东自问自答:“答案很明显,不是他们没问题,而是对方早有准备。他们的‘干净’,是经过精心设计和长期维护的。这种‘干净’,不是这次事情发生后才临时抱佛脚、匆忙遮掩能达到的效果。这需要时间,需要精力,更需要一定的资源和手段。这同样不是任华一个区区经理可以做到的。”
“明白了。”
成晨的声音彻底没有了犹豫,“既然是早有准备,那就大概率不是个人行为,而是有组织的操作。是任永和任华私人行为的可能性就极小了。这个丽兴贸易,恐怕真的不只是个贸易公司那么简单。”
“所以,继续查吧。”李东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没查到问题,不代表没有问题。只是你们现在还徘徊在外围,没接触到真正的核心而已。丽兴贸易不可能没问题,现在的问题只是,它的问题到底有多严重,水到底有多深。”
他最后说道:“我已经安排好了手头的工作。后天,我会带几个人过去汉阳,跟你汇合。任永这边,我会留可靠的人继续盯着,只要他不跑,我们就先不动他。他是关键,也是诱饵。我们要有耐心,等蛇出洞,或者,等我们找到它的七寸。”
“好,那就这样,我等你过来!这边我会继续深挖,看能不能在你来之前,找到点像样的突破口。”
成晨的语气里透出明显的振奋和期待,他十分喜欢跟李东一起办案。
不仅仅是李东敏锐的洞察力和缜密的逻辑,更因为李东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场”和节奏。
他能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主线,能在看似山穷水尽时发现转机,能迅速统一团队的思想,让大家劲往一处使。
那种行云流水、势如破竹的破案感觉,他目前只在和李东搭档时感受过。
即便是关大军,他认可关大军的能力同样不弱,但关大军并没有给过他这样的感觉。
第二天,晚八点。
华灯初上。
兴扬市中心“聚贤楼”饭店的霓虹招牌在暮色中格外醒目,红黄蓝三色灯光交替闪烁,若是李东在这,恐怕要竖起大拇指,道出一个“土”字。
不过这灯土归土,亮倒是真亮,将门前停着的七八辆小轿车映照得流光溢彩。
其中一辆黑色的奥迪车格外显眼,车牌照是省城的号码。
饭店三楼最大的包厢“锦绣厅”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圆桌上摆了十二个冷盘、十六道热菜,中间是热气腾腾的甲鱼汤。茅台酒的瓶子已经空了三个,第四个刚打开,在吊灯下略显琥珀色的液体倒入一个个小酒杯,泛着诱人的光泽。
“任总,我再敬您一杯!”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站起身,端着酒杯的手有些摇晃,“这次能跟丽兴贸易这样的大公司合作,是我们厂的荣幸!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一仰脖子,三两的杯子瞬间见了底。
任永坐在主宾位,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但眼神还算清明。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王厂长太客气了。”任永也站起身,端起酒杯,却没有马上喝。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老练:“合作是双赢的事。我们丽兴贸易在省城有渠道,你们厂有产能,咱们联手,一定能打开华东市场。”
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不高,但包厢里嘈杂的劝酒声似乎都小了些。几个作陪的副厂长、销售科长都竖起耳朵听着。有人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坐姿,显得更恭敬些。
“那是那是!”王厂长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堆成了褶子,“有任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我再敬您……”
“王厂长,”任永抬手虚按了一下,动作自然得体,微笑道,“酒要喝,但正事也要谈。咱们今天这顿酒,算是把合作的框架定下来了。具体的细节,下周我让公司的法务和财务过来,跟你们对接。您看怎么样?”
“好好好!都听任总的安排!”王厂长忙不迭地应道,又端起酒杯,“那这杯……”
“这杯我干了!”任永终于举杯,轻轻碰了一下,杯沿略低于对方的杯沿,这是酒桌上的礼节,他做得很到位。
然后仰头喝下,喉结滚动,酒液入喉,眉头都没皱一下。
旁边立即有人鼓掌:“任总海量!”
“任总真是年轻有为啊!”
“以后还请任总多多关照我们厂!”
奉承声此起彼伏,在密闭的包厢里回荡,混合着烟酒气和菜肴的味道,形成一种特有的应酬氛围。
任永笑着摆摆手,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实际上,这几天他时不时会感到一阵心慌。
前两天,父亲从汉阳打来了电话,语气比平时严肃得多,叮嘱他最近一定要低调,该应酬的应酬,生意不能停,否则反而惹人怀疑,但绝不准再有任何小动作。
同时父亲还告诉他,王强和李斌那两个蠢货已经被安置了,只要警方查不到那两个人,就查不到他头上。
最后双尸案那边,他留下的那些手段发挥了作用,陈州已经进局子超过四十八小时了,到现在还没能出来,说明公安认为他问题不小,对其作出了进一步拘留处理。
这是好事,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还是不放心。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总有人在暗处看着自己,自己似乎被公安派人盯梢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麻烦了,说明公安至少没有完全相信那些“证据”。
但不管怎样,不管公安有没有盯梢,事已至此,他只能继续一切如常,等待陈州那边被公安定罪。
“任总?任总?”
王厂长的声音把任永从走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他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盯着面前的酒杯已经有好几秒了。
“您看这道佛跳墙怎么样?”王厂长殷勤地指着刚端上桌的紫砂盅,盖子已经揭开,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香气袅袅升起,“这可是聚贤楼的招牌,据说用了海参、鲍鱼、花胶、瑶柱等十八种食材,炖了足足八个钟头!您尝尝!”
任永回过神,露出得体的笑容:“色香味俱全,王厂长费心了。”
“您喜欢就好!”王厂长搓着手,“来,大家动筷子,趁热吃!”
包厢里又响起碗筷碰撞声、咀嚼声、劝酒声。
任永舀了一勺佛跳墙,汤汁浓稠,海参、鲍鱼、花胶炖得软烂,确实好吃,但他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勺子。
不是菜不好,是心不静。
另外胃里也有些翻滚。
他看了眼手表,晚上八点十分。
这顿饭从六点吃到八点多,该谈的谈完了,该喝的也喝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走了。
“王厂长,各位,”任永站起身,“我明天一早还要去省城汇报工作,今天就到这儿吧。感谢各位的盛情款待。”
“哎呀,任总这就要走?”王厂长连忙站起来,“这才八点多,待会儿还有活动呢,再去唱个歌?我知道新开了一家歌舞厅,设备都是从广东运来的……咱们再去坐坐吧?”
“下次,下次。”任永笑着摆手,已经开始移步,“来日方长,大家吃好喝好,我先走一步。”
见他去意已决,王厂长也不好强留,连忙招呼其他人:“那咱们送送任总!”
一桌子人呼啦啦全站起来,簇拥着任永往外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脚步声杂乱。
下到一楼大堂,穿旗袍的迎宾小姐鞠躬:“欢迎下次光临。”
任永点点头,走出旋转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季的燥热,也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气味。
他深深吸了口气,感觉酒意散了些。
“任总,您的车……”王厂长指着马路对面。
任永的那辆黑色奥迪停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旁。
“几位,感谢今晚的招待,就到这儿吧,几步路的事,别送了。”任永说着,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
“我们送您!”王厂长坚持。
“不用,各位留步。”任永转身,跟众人一一握手,“王厂长,合作愉快。”
“愉快愉快!”
“李科长,下周见。”
“任总慢走!”
寒暄完毕,任永转身,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虽然喝了不少,但远没到醉的地步。
父亲从小教他,做生意可以喝酒,但不能喝醉。醉了,脑子就不清醒,就容易说错话、做错事。
所以他一直控制着量。
今晚喝了大概半斤茅台,在临界点上,但还能保持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