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不宽,这会儿汽车本就不多,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过,也有几辆摩托车轰鸣着驶过,车灯划破夜色。
与此同时,聚贤楼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口。
一辆黑色的老式桑塔纳静静地停在那里,车头对着马路。
车里坐着两个人。
驾驶座上的是老贾,副驾驶座上的是老陈。
他们俩,一个大队长,一个中队长,手里各拿着一个白面馒头在啃着。
可惜没有谁有上帝视角,否则这画面着实有些讽刺。
饭店里,犯罪嫌疑人吃香喝辣,茅台配佛跳墙;饭店外,两名干警就着浓茶啃冷馒头,眼睛还得一眨不眨地盯着目标。
“老贾,出来了。”老陈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看见任永的身影出现在饭店门口,当即示警。
老贾看了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八点十分,这顿饭吃得够久的,一个个的,红光满面。”
老陈笑道:“正常,做生意的不喝酒哪来的生意?你是没进去,我在门口瞟了一眼,好家伙,茅台都空了三瓶了。”
“陋习。”老贾点了根烟,摇头不已,“这酒有什么好,又麻又辣,我就不喜欢喝,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喝这玩意儿。”
老陈是好酒的,闻言斜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你根本不懂”的意味:“就跟我不明白香烟这玩意儿有什么好抽的一样,我就不明白了,你们不嫌呛人吗?又费钱又伤身。”
这两个人,一个抽烟不喝酒,一个喝酒不抽烟,搭档多年,为这事儿没少互相埋汰。
二人说话间,饭店门口,任永跟同行之人告辞,走上了马路。
老贾立即将手搭上了车钥匙,准备打火。
“要走了。”
老陈没吭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任永的身影。
他看到任永站在路边等一辆汽车过去,看到任永走上马路,看到任永走到马路中央,大步朝对面的黑色奥迪走去。
老贾已经拧动车钥匙,但没挂挡。
他在等任永上车,然后跟上去。
就在这时——
“砰!”
一道巨大的撞击声骤然响起,沉闷、结实,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沙袋上,隔着车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老贾和老陈同时浑身一僵。
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全过程:一辆原本正常行驶的卡车,在距离任永还有一百多米时突然加速,车头不偏不倚正对着马路中央,朝着根本来不及反应的任永撞了上去!
任永其实已经听到了声音,转过头。
灯光照亮了他瞬间睁大的眼睛,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要喊什么,但声音还没发出,整个人已经飞了起来。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飞出二三十米远,重重摔落。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以至于直到任永落地后好几秒,老贾和老陈还僵在座位上,大脑一片空白。
“我操……!”
老陈傻傻望着这一幕,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马路对面,聚贤楼门口。
王厂长一干人望着这一幕,同样全都僵在原地,像一尊尊雕塑。
几秒钟前,任总还好好地走着,马上就要上车了。几秒钟后,他被一辆卡车撞飞,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划过夜空,摔在几十米外的地上,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和茫然。
“任……任总?”王厂长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
“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尖叫,像按下了播放键,迟滞的时间重新流动。
“撞人了!撞死人了!”
“我的天啊!”
“快,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报警!报警!”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后躲,有人往前凑,有人掏出砖头一样的大哥大,拨打报警电话。
马路中央,那辆肇事的卡车居然没有逃逸,而是刹停了下来。
这是一辆蓝色的卡车,车身上喷着“兴扬市第三运输公司”的字样,已经有些斑驳。
车停在原地后,并没有人从车上下来。
老贾反应过来后,脸瞬间变得铁青。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朝着事发地点狂奔。动作太猛,车门撞在旁边的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老陈也反应过来,推门下车,第一反应也是朝着任永落地的位置冲去。
但看见老贾已经跑在前面,他便改变方向,朝着前方那撞人后已刹停的大卡车跑去。
不管怎样,没有肇事逃逸是好事。
老陈冲了过去,大力拍门,让卡车司机开门。
终于,门开了。
肇事司机略有些茫然地拉开车门,老陈立即闻到了驾驶室内一股浓烈的酒精味。
“警察,下车!”老陈十分干脆地亮明了身份。
他们是在执行蹲守任务不假,可现在目标都被人撞死了,哪里还有必要再隐瞒身份。
“警,警察?!”司机似乎惊醒了一些,但舌头还是打结,“他,他突然窜出来,我不是故意的!”
“下车!”
老陈根本不想听他解释,另一只手已经从后腰摸出手铐,“咔嚓”一声,铐住了司机一只手的手腕,把他从车上拽了下来。
司机脚下一软,差点跪倒。
老陈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车身上。
“名字!”老陈厉声问。
“刘……刘大柱……”司机哆嗦着说。
“哪个单位的?!”
“第三……公司……司机……”
“你喝了多少酒?!”
“就……就喝了一点……”刘大柱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又开始涣散。
老陈闻着他身上浓郁的酒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哪是“喝了一点”,这是喝到快不省人事了,竟然还敢开车,这不是害人嘛!
忽然,老陈眼眸微眯,仔细审视着司机。
他觉得今天的这件事,有点过于巧合了……有没有可能,其实不是意外?
这时,老贾早已跑到了任永的身边。
此时的任永面朝上躺着,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大,他的姿势很怪异,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背脊处有明显的凹陷。身下,暗红色的血正缓缓洇开,在水泥路面上形成一滩不规则的图案。
死了……
老贾看了第一眼就心中一沉,不过还是伸出手,去探他的颈动脉。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围纷纷围上来的人们,缓缓摇头。
“当场死亡。”
他从怀中掏出了自己的证件,沉声道:“警察!今晚跟任永一起吃饭的人,一个人都不准走!”
“嗯?”王厂长反应过来,惊疑道,“警察同志,您这是什么意思?任总这是意外,跟我们可没关系啊!”
“就是啊!任总被撞的时候,我们可离他好远呢!”
“不是,怎么就不能走了,我还答应了老婆晚上早点回家。”
“都闭嘴!”老贾高喝一声,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
他身材不高,但此刻站得笔直,目光锐利如刀,自有一股威严,“我说了,今晚跟任永一起吃饭的人,全部留下!配合调查!”
他朝四周望了望,看见老陈已经把肇事司机一只手铐在卡车的车门把手上,正朝这边走来。
“老陈,将司机看好了!”老贾吩咐道,然后从兜里掏出大哥大,开始拨号。
他得马上向处里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