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李东正蹲在他宿舍的地上，把几件换洗衣服叠进行李袋。
付怡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正一件件抚平领口的褶皱。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暖色。
她知道李东明天要去省城出差，也从哥哥付强那里听说了这个案子，知道李东这一去，没个十天半个月恐怕是回不来的，所以特意跟冯局请了半天假从长乐赶过来，就是想在他走前再见一面，帮着拾掇拾掇。
此刻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灯光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光晕，让那平日里透着冷静干练的轮廓，也显出了几分罕见的柔婉。
“这件袖口边沿有点磨起毛了，”她抬起头，举起那件浅灰色的衬衫，对着灯光看了看，“要不要带那件藏青的？那件还新些。”
“行啊，你看着拿。”李东拉上行李袋的拉链，拍了拍鼓囊囊的袋子，“其实衣服不用带太多，到了省厅，多数时候估计还是穿制服……”
他说着，话头微微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改口道：“算了，还是带几件便服吧。说不定要穿便衣蹲守，还是要几件便服的。”
付怡手上动作停了停，抬眼看他，眸子里闪过一丝担忧：“你这个副处长，也要亲自去蹲守啊？”
“副处长怎么了？”李东笑了笑，“别说副处长了，真到了关键时候，处长、局长也得往一线顶。案子不等人，线索更不等人。”
他站起身，走到付怡身边，揽住她的肩膀：“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逞强的。”
付怡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那声叮嘱里分量不轻：“千万要小心。”
作为同事，她自然知道李东工作的性质，可惜她帮不上别的忙，只能把这份牵挂，细细密密地缝进每一句寻常的叮咛里。
“我知道……”
李东刚想再安慰她两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将他未出口的话猛地截断。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又重又急，根本不是正常拜访的节奏，更像是用拳头在砸，带着一股火烧眉毛的焦躁和不容分说的紧迫，粗暴地撕裂了宿舍里短暂安宁的空气。
李东和付怡几乎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这个时间点，这种敲法，只能是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东子！东子！快开门！出事了！”
门外传来张正明的声音，平时总带点调侃腔调的瘦猴，这会儿嗓门又尖又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李东心头猛地一沉。
瘦猴这小子虽然性子有些跳脱，但骨子里有股稳劲，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能让他慌成这样，事情绝不会小。
他再顾不上多说，一个箭步跨到门边，将门拉开。
门外，张正明气喘吁吁，额头上一层细汗，看见屋里的付怡，连句“嫂子”都顾不上叫，望向李东，吐出四个字：“任永死了！”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房间里。
李东的脸色瞬间变了，骤然变得紧绷。
“什么情况？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沉了下来。
“就是刚刚发生的事！”张正明语速加快，“老贾打电话汇报，任永在聚贤楼吃完饭出来，过马路的时候意外被一辆卡车撞了！直接撞飞出去几十米，当场死亡！肇事司机已经被老贾当场控制，说是满身酒气，醉醺醺的！”
屋里静了一瞬。
“意外？”李东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否定，“肯定不是意外！”
他甚至没有问任何细节，没有问撞击过程，只凭“任永”和“当场死亡”这两个关键词，就立即做出了直觉性的判断。
任永这样一个可能指向某个隐蔽犯罪网络的关键人物，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意外死亡？
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走，去现场。”
李东没有任何犹豫，抬脚就要往外走。动作做到一半，才猛地意识到付怡还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件没折完的衬衫，正安静地看着他。
她是特意请假赶来的，此刻屋里灯光昏黄，行李散乱，一场本该是离别前短暂温存的夜晚，被突如其来的事件粗暴打断。
一丝内疚，在他的心里轻轻刺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付怡。四目相对，他甚至没来得及开口，付怡已经放下了手里的衬衫，站起身，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理解和支持：“你赶紧去，正事要紧。我在这儿帮你收拾完。”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流露丝毫的埋怨或担忧，她知道此刻什么是最重要的。
李东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有歉意，有感谢，也有无需言说的承诺。
“辛苦你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步履匆匆跟张正明下了楼。
楼下，警车早已启动，待李东和张正明上车后，发动机旋即发出轰鸣，快速往事发地驶去。
李东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大脑在飞速运转。
任永死了。
被卡车撞死的。
肇事司机满身酒气。
这三个信息碎片在他脑子里旋转、碰撞、组合，试图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但他很清楚，现在掌握的只是表象，真正的答案藏在更深的地方。
“老贾电话里还说了什么？”李东突然开口。
付强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含糊地说:“就说了基本情况。任永今晚在聚贤楼参加饭局，吃完饭出来大概八点十分，过马路的时候被撞。卡车是第三运输公司的，司机叫刘大柱，当场就被老陈铐了，醉得说话都说不利索。”
“现场保护了吗？”
“放心，派出所的人先到了，拉了警戒带。你刚才不在，我让技术队先直接过去了。”
李东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思考时会下意识地敲出某种节奏。付怡曾经笑话他，说这像是电报员在发密电。
十几分钟后，吉普车一个急刹，停在聚贤楼斜对面的马路边。
车还没停稳，李东就推门跳了下去。
眼前的场景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
马路中央，两条明黄色的警戒带呈不规则的矩形拉开，把世界隔成两个部分，线内是秩序和勘察，线外是喧嚣和窥探。
警戒带外围了足足三层人。
最里面一层是附近的居民，穿着背心裤衩、趿拉着拖鞋，显然是听到动静从家里跑出来的；中间一层是路过的行人，有骑自行车停下来的，有从旁边店铺里探出头的。
最外面一层是闻讯赶来的小贩，推着自行车，车后座架着泡沫箱子，箱子里是没卖完的冰棍和汽水，人命关天的现场，也挡不住他们做生意的本能。
“让一让！警察！”张正明主动来到李东身前，在前头开道。
围观人群听见“警察”，下意识地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无数道目光落在李东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麻木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有隐约带着某种对权威的敬畏或疏离的……种种视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过来。
李东对这一切视若无睹，面无表情地快步穿过人群。
警戒带内是另一番景象。
四五个派出所民警竭力阻挡着试图靠近或探头探脑的围观者，额头上都见了汗。
更里面，是技术队忙碌的身影。
法医吴主任和助手穿着白大褂、戴口罩蹲在尸体的位置，周围是大片喷溅状和泊状的血迹，在昏黄的路灯和勘查强光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黏腻的质感，触目惊心。
吴主任正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小心地拨开一滩血迹边缘的碎屑，他的助手则拿着相机，从不同角度“咔嚓咔嚓”地拍摄着现场固定照。
痕检人员也在紧张工作。一人趴在地上，手里拿着强光勘查灯，光束几乎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扫描着水泥路面，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痕迹，偶尔用粉笔在发现异物或痕迹的位置画上小小的圆圈标记。另一人则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地面上夹起一些闪亮的碎片，放进透明的物证袋，然后贴上标签。
现场有条不紊，但这种“有序”反而透出一种冰冷的、属于死亡的氛围。
李东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然后，定格在那辆肇事的卡车上。
卡车歪斜地停在马路中央，车头方向有些偏，离右侧的行道树不到两米距离。那是一辆老式卡车，深蓝色的漆面布满灰尘和泥点，显得陈旧。驾驶室的门敞开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双手被反铐在车门内侧的把手上，他低着头，身体软绵绵地靠着车门，看样子像是睡着了，或者醉晕过去了。
浓烈的白酒气味，混杂着汗臭和机油味，即便隔着老远也能闻到。
老贾就站在卡车旁，正和一个年轻民警说着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见李东，眼神倏地一紧，不仅有案发后的凝重，还翻涌着一丝愧疚。
人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的事，这种失职感，对任何一个有责任心的侦查员来说，都是沉重的打击。
“李处。”老贾大步迎上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是我们没看住……我……”
“先不说这个。”李东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冷静，“现在不是揽责任的时候。这种事情，防不胜防。把详细情况，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老贾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用力点了点头：“是。”
他开始叙述，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显然在等待李东到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反复在脑子里梳理过整个过程。
其实他说的也并不比张正明详细多少，因为本就没什么可说的，人从饭店出来，没多久就直接被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