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静静听完,迈步朝卡车走去。
他走得很慢,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从路面扫过。
从卡车停驻的位置到尸体之间,大约二十五米的距离。后面的水泥地上有几道清晰的轮胎摩擦痕迹,不是急刹车那种长长的、连贯的黑印,而是断断续续的、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是司机踩下了刹车,但又没有踩死,或者踩踩松松,轮胎在路面上断断续续地拖行、打滑留下的痕迹。
这个刹车痕迹,不正常。
一个正常司机,在撞到人那一瞬间,最本能的反应应该是惊恐之下猛踩刹车,试图在最短距离内停下。
即便因为惊慌失措,也可能出现误踩油门或者方向盘打歪的情况,但那种试图阻止车辆前进的刹车意图,会通过长长的刹车痕清晰地留在路面上。
而眼前这些痕迹,太“温和”了,温和得不像是在撞人后的惊恐失措,像是在撞人之后,有意识地进行了一次“控制性”的减速和制动,而不是“阻止性”的急停。
这不像意外,更像是一种……处理。
李东走到卡车驾驶室旁边。
那个被铐在车门上的司机刘大柱还在“睡”,脑袋歪在肩膀上,发出粗重的鼾声。浓烈的酒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混合着汗味和机油味,形成一股难闻的气味。
“一直没醒?”李东问。
“推他,拍脸,掐虎口,都没反应。”老贾站在他身侧,脸色依旧难看,“刚被按住的时候还能含含糊糊说几句‘不是故意的’、‘喝多了’,后来就越来越迷糊,现在叫都叫不醒,醉得跟一滩烂泥一样。我已经让派出所的兄弟去叫医生了,看能不能打一针让他清醒点,不然没法问话。”
“车上就他一个人?”李东的目光扫过驾驶室内部。
“里外都搜过了,就他一个。”老贾肯定地说,“驾驶室里乱七八糟,副驾座位下有个空的一斤装二锅头酒瓶,已经取证了。货厢是空的,他说是刚送完货回市区。”
李东点了点头,没再多看刘大柱,转而将视线投向马路对面。
李东点点头,转身看向马路对面。
聚贤楼门口灯火通明,那盏土气的霓虹招牌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一群人在几个派出所民警的看守下,聚在一起,大约七八个,有男有女,穿着相对体面,应该是今晚和任永一起吃饭的人。
所有人的表情都如出一辙:惊恐、茫然,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如果卡车撞向任永的时候,他们中任何一个人也走在旁边,现在躺在那里的就不止一具尸体了。
“一起参加饭局的人都控制住了吗?”李东问。
“都控制住了。”老贾说,“只要是晚上跟任永一起在饭店里吃饭的人,一个都不准走。”
正说着,吴主任那边已经勘察完毕,朝这边走过来。
他走到李东面前,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李处,我先口头汇报一下初步情况?”
“吴主任辛苦,您说。”李东点头。
吴主任翻开笔记本,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第一,尸体初步勘验。死者男性,体表损伤符合高能量撞击特征:颅骨多处粉碎性骨折,颈椎C3-C5完全性离断,胸廓塌陷,双侧多发性肋骨骨折伴肺脏、肝脏破裂,骨盆粉碎性骨折,左下肢股骨、胫腓骨开放性骨折。死亡原因是重度颅脑损伤,当场死亡。死亡时间有多人目睹,经贾队确认,在今晚八点十五分。”
李东点了点头。
“第二,现场痕迹勘验。”吴主任翻到下一页,“以尸体原始位置为基准点,我们测量了以下数据:卡车前保险杠距基准点二十五点三米;第一处刹车痕起点距基准点三十五点二米;刹车痕总长度九点九米,呈断续状,并非连贯拖印,且伴有轻微、不规则的横向偏移,最大横向偏移量约零点四米。路面提取到多块卡车前保险杠脱落的漆片、大灯玻璃碎片。”
他抬头看向李东,语气加重了几分:“李处,从刹车痕迹的形态、起始位置及连续性分析,肇事车辆在撞击发生前,没有明显的、旨在避免碰撞的紧急制动迹象。”
他朝第一处刹车痕起点指了指,“刹车痕迹出现在撞击点之后,且制动不充分、不连续。这不符合正常驾驶员在突然发现行人、尤其如此近距离发现行人时的应激避险反应。”
这话里的潜台词已经非常明显。
一个正常司机,哪怕反应稍慢,在撞人前也必然会有一个试图刹车的动作,会在路面上留下撞击点之前的刹车痕。而刘大柱的卡车,刹车痕是从撞击点之后才开始出现的。
这意味着,要么他根本没看到任永,要么他看到任永后,根本没有试图刹车避让。
老贾在一旁听着,脸色更加阴沉,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吴主任似乎察觉到了老贾情绪的变化,他推了推眼镜,用一贯严谨的口吻补充道:“当然,以上仅为基于现场痕迹的初步技术分析。考虑到肇事司机刘大柱目前处于严重醉酒状态,其当时的意识清醒程度、辨认和控制自身行为的能力,均需依据后续的血液酒精浓度检测、模拟实验、以及其本人清醒后的讯问笔录等,进行综合判断。”
“目前,仅凭痕迹,尚不能排除其因深度醉酒导致完全未能发现行人,或发现后因醉酒反应迟钝、操作失误的可能性。是否属于主动撞击及主观故意程度,有待后续全面调查。”
这番补充,将技术人员的严谨和保守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只提供客观数据和分析,不做主观推断,尤其是涉及定性问题。
这还是经过上次冷宇的教训,已经有所改变了,不然换了他以往的风格,甚至都不会给分析,只给数据,由侦查人员自行判断。
而事实上,他的这番话听在李东和老贾这样的老刑警耳中,结合现场情况和他们的经验,其指向性已经相当明确。
李东点了点头:“吴主任,辛苦你们,这些分析很重要。后续的检验鉴定,还要麻烦你们抓紧。”
“分内之事。”吴主任点头,“现场初步勘查和尸体检验告一段落,尸体需要运回法医中心做进一步解剖检验。肇事车辆我们也需要拖回去做更详细的技术检查。这里如果没其他事,我们先收队?”
“好,后续保持沟通。”
吴主任颔首,转身招呼技术队的同事,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拢器材,准备将任永的尸体装入运尸袋,安排拖车。
李东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向那一片狼藉的事故中心点。
工作人员正小心地将任永的遗体装入黑色的运尸袋,拉链缓缓合上,仿佛为一条刚刚消逝的生命盖上了最后的帷幕。
“李处,”老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气,“肇事司机肯定是被人买通了!故意撞死任永,然后借酒装疯,把事儿推到意外上!咱们得赶紧将他弄醒,赶紧审讯!”
李东转过身,看着老贾的眼睛。
这位老刑警的愤怒他理解,盯了几天的人,在眼皮底下被弄死,这对任何一个侦查员来说都是耻辱,更是失职。
老贾现在肯定憋着一肚子火,恨不得马上把司机刘大柱拎起来,用尽手段问出真相。
但不行。
“冷静点,老贾。”李东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现在这个样子,你把他弄醒,他也说不出囫囵话。醉到这个程度,意识基本丧失了,你问他什么,他都可能胡言乱语,或者干脆一问三不知。就算他真是被人指使的,现在这状态,你问急了,他随口扯谎,或者记忆混乱说错细节,反而会把我们带进沟里,干扰判断。”
老贾咬咬牙,没吭声。
“而且,”李东继续道,声音冷静地分析着,“如果这真的是一起精心策划的灭口,对方肯定把所有环节都算计过了。司机醉驾撞死人,就算被抓,大概率定性为交通肇事罪,根据情节,判个三到七年。如果他醉得特别厉害,律师甚至可以往‘辨认控制能力显著降低’上辩护,争取减轻处罚。”
“用一个刘大柱这样的底层司机几年牢狱,换取任永这个可能知道内情、甚至可能成为突破口的关键人物永远闭嘴,彻底掐断我们顺着这条线往上摸的可能。你觉得,对那些人来说,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老贾的拳头攥紧了,骨节捏得发白。
“所以,”李东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个瘫软如泥的司机,“我们现在急不得。在他彻底清醒、能够正常接受讯问之前,我们要做的,是查清他这个人,把他里里外外,查个底朝天!”
他语速快而清晰:
“老贾,你安排人:第一,把司机刘大柱送医院,抽血化验酒精浓度,派两个人盯着,醒酒之后立即通知我;第二,联系第三运输公司,调取刘大柱的档案、出车记录、考勤表,所有文字材料都要;第三,走访他的同事、邻居、家人,弄清楚他平时的为人、嗜好、经济状况;第四,以事故现场为中心,辐射周边五百米,走访所有店铺、摊贩、住户,寻找目击者,特别是看见卡车驶来方向的目击者;第五,查刘大柱今晚的运输任务,尽快搞清楚这条路线是不是正确的运输和回返路线。”
老贾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专注取代。
他是老侦查员,知道该怎么做,刚才只是一时情绪上头。现在李东把任务一条条列出来,他脑子里的那根弦立刻绷紧了,进入工作状态。
“明白,我这就安排。”老贾说着,转身就要走。
“等等。”李东叫住他,“还有,任永今晚的饭局,所有参加人员的详细身份信息、背景、与任永的关系、饭局由谁发起、因何缘由、具体谈了些什么、任永席间有无异常表现或提及敏感话题……这些人的问话记录,尽快整理好给我。另外,除了在场这些人,还有哪些人知道任永今晚会在聚贤楼吃饭?这条线也要挖。”
“好。”
老贾匆匆离去,很快,现场响起了他粗哑的指挥声。几个三大队的干警围拢过来,听他分派任务,然后四散开来,各自忙碌。
李东站在原地没动,他在考虑是不是取消明天的行程?
任永死了。
这条他们刚刚触摸到、尚未捂热的线索,似乎就这样,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在他面前硬生生断掉了。
但,真的断了吗?
李东微微眯起了眼睛。
线没断。
只是换了种形式,以更血腥、更直白的方式,重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任永的死,本身就是一条崭新的、更粗壮的线索!
对方害怕了!
不惜用一条人命来掩盖的秘密,一定比任永的命更重要,也更致命!
只是,对方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灭口?是因为察觉到了警方对任永的监控?还是因为任永自己意识到了危险,有所异动,被对方察觉了?
不管怎样,对方的反应速度、决断力和执行力,都太可怕了。
从双尸案和丢枪案案发到现在,不过三四天时间,对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策划并执行一起看似天衣无缝的交通意外灭口,这说明,这个组织不仅严密,而且狠辣,有足够的人手和资源,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冷酷的选择。
李东想起汉阳的丽兴贸易,想起那个神秘的“老板”,想起任永的养父任华。
毫无疑问,这一切肯定和他们有关。
想到这里,李东有了决定。
任永的死,让他更加确定了明天的省城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