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癌症患者,疼痛的折磨,对家人的愧疚,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解脱的渴望交织在一起,心理防线极其脆弱,很容易被人利用,也很容易不顾一切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
李东最后看了一眼任永倒下的位置,血迹已经开始发暗,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黏稠的、令人不适的褐红色。
“让老贾调查的时候注意查一下肇事司机的身体状况。”
他吩咐了一句,然后挥了挥手,干脆道:“收队。”
“回局里,会一会这个主动自首的家伙。这个肇事司机也带走,严密看管,等他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
付强和张正明同时应声。
半小时后。
兴扬市公安局刑侦处,审讯室。
李东推开讯问室的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灰色工装、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的男人,他就是赵志强。
丽兴贸易兴扬分公司的仓库管理员,主动投案,自称受任永指使埋藏自行车的人。
“赵志强?”李东开口。
“……是。”赵志强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说你受任永指使,在周二晚上,将一辆自行车埋在了陈州父母家的墙外?”
“是。”
“具体时间?”
“晚上……晚上一点多,快两点了。”赵志强说,语速不快,像是在回忆,“任总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公司仓库,推一辆旧自行车,然后送到……送到那个地方,埋起来。”
“他为什么让你这么做?”
“我不知道。”赵志强摇头,“任总就说让我去,我就去了。我就是个打工的,老板让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他没告诉你原因?”
“没有。”
“你也没问?”
“没问。”赵志强舔了舔嘴唇,“任总是领导,他让做事,我们下面人哪敢多问。”
李东看着赵志强。这个人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和他对视,目光一直垂着,落在桌面上,或者自己的手上。
“自行车是哪来的?”李东换了个问题。
“不知道,任总拿给我的。”
“什么牌子?什么颜色?”
“……永久牌,二六式,红色的。”
“埋车的铁锹是哪的?”
“仓库里的。”
“埋完之后,铁锹呢?”
“我带回来了,洗干净,放回仓库了。”
一问一答。
赵志强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每个细节都清晰。时间、地点、工具、过程……他都能说出来,而且前后一致,没有矛盾。
“任永为什么选你去做这件事?”李东突然问,问题转折得很突兀。
赵志强的目光顿了顿。
“我不知道,可能因为我在仓库干活,平时也负责一些杂事,任总觉得我可靠吧。”
“你和任永关系怎么样?”
“就是老板和员工,没什么特别的。”
“他平时对你怎么样?”
“还行吧,发工资挺准时的。”
“除了让你埋自行车,他还让你干过别的……不太寻常的事吗?”
赵志强摇头:“没有,就这一次。”
李东身体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赵志强,”李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分重量,“你知道任永死了吗?”
赵志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的表情在瞬间经历了从茫然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的变化。
“任总死了?!”他的声音拔高,带着颤音,“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你不知道?”李东看着他,缓缓道,“就在今天晚上,大概一个小时之前,任永在大马路上,被卡车撞死了。结果他刚死,你就突然来自首……你有什么想说的?”
赵志强脸上写满了惊讶,但还是摇头:“没有,太意外了……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下午就决定来自首了,因为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任总让我埋自行车,然后第二天,你们警察就找上门了,据说跟我们公司合作的印刷厂的黄经理死了,我……我觉得不对劲,就偷偷去查了查,结果埋自行车的那户人家,就是黄经理的夫家……我心想坏了,人可能是任总杀的,我思来想去,害怕出事,就决定来报案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真的不知道任总杀人,我就是个干活的,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警察同志,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要相信我……我要是早知道他会杀人,我打死也不会帮他做这种事的……”
李东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赵志强表演。
悔恨交加,良心发现,主动报案……所有的元素都齐全了。
一个完美的、无辜的、被蒙骗的“从犯”。
而主犯任永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所以,赵志强说的就是真相。
任永是凶手,他栽赃陈州,赵志强是被利用的工具人。现在工具人良心发现,出来揭发,案子可以破了。
多好。
李东甚至能想象,如果警方没有掌握其他线索,这个案子会怎么走下去:赵志强的口供会成为关键证据,结合现场埋藏的自行车,任永的嫌疑会被坐实。但任永死了,失去了主体,案件可以直接结案,陈州会被释放,除了任永已死,其他一切恢复如常。
至于任永为什么杀人?为什么又出了这场“有问题”的车祸?那可以慢慢查,反正人死了,查不清也不影响定罪。
太完美了。
李东突然笑了一下。
“相信,我们当然相信。”他说,语气甚至变得温和了些,“毕竟,你只是帮着埋自行车,又没有参与杀人,没必要撒谎。而且你能主动来报案,说明你有觉悟,这是好事。”
“是的是的。”赵志强连连点头,“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他杀没杀人,就是老板发话让我埋个车,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就是害怕,害怕被牵连进去……”
李东点头:“嗯,不用紧张,说清楚就行了。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主动报案是立功表现,这一点我们会考虑。”
说着,他站了起来,望向旁边的张正明:“行了,瘦猴,将笔录给赵先生看一下,没问题签字确认就可以走了。”
“这,这就可以了?”赵志强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么简单就结束了。
“不然呢,难不成你还想在局里吃顿宵夜?”李东笑道,笑容看起来挺和善,“你本来就是个帮着处理工具的,既然不知情,问了也是白问,今天就到这了,后续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到时候还需要你配合调查。”
“好的好的。”赵志强连连点头,然后在笔录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辨认。
签完字,他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站起来,朝李东鞠了一躬:“谢谢警察同志,谢谢……”
“走吧,我送你出去。”李东说着,拉开审讯室的门。
赵志强赶紧出去,脚步有些急,像是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地方。
李东亲自送他下楼,走到公安局大门口,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赵志强再次道谢,然后转身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街角。
李东站在门口,看着赵志强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张正明从后面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东子,”他低声说,“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然呢?”李东反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扣着他?用什么理由?他可是主动来报案的‘热心群众’,而且人家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着埋自行车,又不是埋尸体,我们凭什么扣人?”
张正明皱眉:“可明显有问题啊。任永刚死,他就来报案,时间掐得这么准,说不是事先安排好的,鬼才信。”
“所以呢?”李东转头看他,“你现在冲上去把他抓回来,严刑拷打,逼他说出幕后主使?”
张正明被噎了一下,讪讪道:“那倒不是……”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李东说,声音很轻,“找个人,盯着他。要生面孔,机灵点的,二十四小时盯着,看他接触什么人,去哪里,做什么。特别是注意有没有人跟他接头,或者他有没有试图联系什么人。”
“明白。”张正明眼睛一亮,当即去安排。
回到办公室,他朝李东竖起了大拇指。
“什么意思?”李东有意考较,笑着说道,“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你当我傻啊?”张正明斜了他一眼,“将计就计呗,既然对方这么努力让我们结案,我们就‘结案’给他们看,让他们放心。不然这个赵志强回头,对方一问,警方竟然不相信他,竟然问他是不是受人指使,不是立即就警觉了?”
他冷笑了一声,“不过,这个赵志强,演技还是差了点。说到任永死的时候,他那震惊的表情,太刻意了。”
“看出来了。”李东点头,“但够用了。对方也没指望他能骗过老刑警,只要能让普通民警相信就行。而且,他们可能觉得,警方就算怀疑,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毕竟任永死了,死无对证。”
“这倒也是。”张正明点头。
“看来你小子真有不少长进。”
李东满意点头,拍了拍张正明的肩膀,忽然道:“这次跟我来兴扬,没给你解决个中队长,心里怨不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