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说的，我是这种人吗？我怎么可能怨你！”
听了李东这句话，张正明好似受到了侮辱，对他怒目而视。
不过，他很快破功，嘿笑道：“反正只要跟着东子你干，以后破的案子越来越多，功劳少不掉我的，早晚都能上去。再说了，中队长不中队长的，我不在乎，能破案就行。”
“你小子倒是通透。”李东笑着点头，“有空回宿舍收拾一下。”
“真的？！”张正明顿时喜出望外。
李东这次去省城，是去联合办案的，自然不可能光杆司令一个人去，局里给了十个名额，由李东自行挑选，而且不局限于市局刑侦处，只要组织关系隶属于兴扬市局的，随便挑。
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李东自然不会带着刑侦处以外的人去，但即便是刑侦处，这十个名额也不是那么容易确定的。
因为出差这种以往大家都不想参与的苦差事，这次谁都想跟着去。
谁都清楚，这次是去办大案，而且是跟着李东，只要案子破了，立功受奖是肯定的。
秦建国确实是个好师父。
李东觉得为难的事，坏人他主动来当，当众表示明天上午八点的十一张票已经买好了，但具体人员名单，要在出发前一个小时才公布，而且除了已经明确不跟着去的三个大队长，其余完全随机，采用抓阄的方式决定。
另外，这次出差的人，下次出差就要轮候。
这倒也公平，大家便熄了找关系找门路的心思，只等着明天早上惊喜是否会落到自己头上。
现在听到李东明确让自己回去收拾一下，张正明哪里还不知道，东子这是偷偷给自己开了一个小灶。
够意思！
“谢了，东子！”张正明满脸兴奋。
“别高兴太早，”李东泼了盆冷水，“这次去省城，不是旅游，是打硬仗。丽兴贸易在汉阳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要动他们，不容易。而且对方已经狗急跳墙，连灭口这种事都干出来了，后面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放心！”张正明挺起胸膛，“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李东笑了，没再说什么，挥手示意他赶紧回去收拾。
……
老贾推门进来的时候，李东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默默抽烟。
窗外是凌晨一点多的兴扬市，大部分区域的灯光已经熄灭，只有几条主干道还亮着路灯。
“李处。”老贾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这半个晚上几乎没停过，眼睛里满是血丝。
李东转过身，看见老贾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的表情是混合着疲惫和某种“果然如此”的沉重。
“有结果了？”李东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有了。”老贾把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刘大柱，男，四十七岁，兴扬市第三运输公司司机，工龄二十三年。今年三月份在兴扬市第一人民医院确诊肺癌，晚期，已经多处转移。主治医生的诊断意见是，预计生存期六到十二个月。”
老贾顿了顿，补充道：“我去了医院，运气不错，他的主治医生正好值班。我调了原始病历，确认无误。医生说，刘大柱确诊后只去过一次医院，开了点止痛药，之后就再没去过。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但他拒绝了，说没钱。”
“还真是绝症……”李东一点都不意外，他拿起那份检查报告，快速扫过上面的专业术语和诊断结论。
肺部阴影，淋巴转移，骨转移……确实已经是晚期了。
“是啊，”老贾感慨道，在椅子上坐下，“想想也是，这么短的时间内，除了找这种人，上哪去找又敢卖命又能让人放心的人。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想给家里留点钱，这种交易，他敢接，对方也敢用。”
李东点了点头，将报告放回桌上，问道：“他家什么情况？”
“老婆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挣不到三百。儿子今年高三，成绩不错，老师说是好大学的苗子。还有个老母亲，七十多了，有糖尿病，常年吃药。”老贾语速很快，显然这些信息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他家里存款不超过五千块，房子是老父亲留下的老宅，三十多平米，一家四口挤着住。”
“他老婆知道他的病吗？”李东又问。
老贾摇头：“我上门通知家属他撞死人的事情，他老婆孩子哭得不行，但没人主动提他患病的事……不知道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今晚这事儿，拿了钱，瞒着不说。”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不过，李处，已经很明显了，这不是交通意外，而是买凶杀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刘大柱知道自己要死了，想给家里留一笔钱。有人出钱，让他去撞死任永。他反正也活不了多久，这笔买卖，对他来说，划算！撞死了，对方给钱，他家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撞不死或者被抓了，他一个将死之人，也不怕坐牢。”
李东沉默了几秒。
“明天我去省城，”他缓缓开口，“对于这个刘大柱，接下来，你们该怎么查继续怎么查。”
老贾闻言一愣。
继续查？
还查什么？等刘大柱醒过来之后，直接审就可以了，有了这份检查报告单，还怕他不认罪？绝症患者，为了钱故意杀人，这动机太明显了。
他直接将疑惑说了出来：“李处，刘大柱醒来之后，咱们突击审讯，有了这份诊断报告，不怕他不交代。到时候顺藤摸瓜，说不定就能揪出幕后指使的人。为什么还要继续查？”
老贾是老刑警，老前辈，破案经验丰富，但有时候思维容易陷入定式。
对于他，李东不能用跟张正明说话的语气说话，便主动将自己欲将计就计的计划说了出来。
老贾经验丰富，脑子转得也不慢，刚才是没反应过来，听李东一说就明白了。
他眼睛一亮：“我懂了！那接下来就继续查，查给他们看。”
“对。”李东点头，“明天我去省城，跟汉阳那边汇合，从丽兴贸易总部入手。你们在家里，刘大柱这条线，不仅要查，还要查得热火朝天，让他们觉得咱们的注意力全在这上面了。不过背地里，要派人盯着自首的赵志强，看接下来有没有人跟他接触，看有没有异常。还有，刘大柱的家人那边，也要暗中监视，看有没有陌生人接触，或者家里突然多出大额现金。”
“明白。”老贾郑重点头，随即想起什么，提出一个实际问题：“刘大柱要是醒了，问话的时候说漏了怎么办？万一他直接承认是受人指使呢？”
“他不会。”李东很肯定，语气斩钉截铁，“一个自知命不久矣，必死无疑的人，心理素质不会差。而且，对方肯定教过他怎么说了。喝多了，没看见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撞上了，后悔莫及。他只会咬死这是一起意外，最多承认自己醉驾，其他绝对不会认，因为他知道，一旦认了，那笔钱他家就拿不到了，说不定还会有人对他家人下手。”
老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种事他见过不少。有些亡命徒，自己可以死，但家人不能出事。
拿钱办事，办成了家人拿钱，办砸了或者出卖了雇主，家人遭殃。
这是道上的规矩，刘大柱既然接了这活儿，就肯定懂。
“我明白了。”老贾说，思路清晰起来，“那接下来，我就按交通肇事致人死亡的方向去查，该抽血抽血，该勘验勘验，该问话问话。”
“不，你错了。”李东摇头，“调查方向不是交通肇事，而是买凶杀人，而且我们查到刘大柱患有癌症的事，也不必隐藏。”
老贾一愣：“这不是打草惊蛇了？”
“不会。”李东摇头道，“咱们也不能将对方当傻子，如果公安连刘大柱患癌都查不出来，就太假了。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查到了刘大柱的绝症，但我们的思路被他们引导到了错误的方向。”
他沉吟道：“接下来，你们的调查工作要做到让他们相信，我们注意到了异常，但我们调查的方向是‘任永或许得罪了人，有人雇凶杀任永’，而不是‘任永背后的人想灭口’。这两个方向看似接近，实则天差地别。”
“天差地别……？”
老贾琢磨了几秒，恍然大悟：“我们接下来去任永公司调查什么，问了什么，对方必然一清二楚。如果是前者，那调查的重点是任永的社会关系，问话的内容主要是他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这不仅侧面证明了我们不知道任永跟丢枪案有关，也向对方传达了我们被成功误导的结果。”
“而李处你要的就是让他们觉得，他们成功误导了警方！”
老贾越想越明白，忍不住一拍大腿：“妙啊！这样一来，他们就会觉得自己的计划成功了，就会放松警惕，或者进行下一步行动，比如跟赵志强接头，比如处理其他可能暴露的线索。总之他们动的越多，露出的马脚就越多，对我们的调查越有利！”
“对。”李东笑着点头，“所以老贾，接下来，家里这边就交给你了。任永这条线，明面上的文章要做足。赵志强那边，盯梢的人一定要机灵，不能被发现。刘大柱的审讯，你亲自把关，既要让他觉得我们在认真查，又不能真的把他逼到绝路让他乱说。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放心，我心里有数。”
老贾郑重点头，随即想起什么，“对了，陈州那边怎么处理？还拘着呢。现在任永死了，赵志强又来自首，证明自行车是任永让他埋的，那陈州的嫌疑就基本洗清了，是不是该放了？”
“放了吧，明天一早就放。”李东说，“他们都已经将任永这个真凶送到咱们手上了，咱们自然不能继续拘留陈州，但暂时不要向他透露太多。你告诉他，等案子结了，我会给他一个解释。”
“另外……我明早要走，来不及，你帮我找他们单位解释一下，咱们是为了查案需要，请他配合，别因为这事影响他工作，态度好点。”
“行，这事儿交给我。”老贾应下，犹豫了一下，表情有些迟疑，“还有个事……”
“啥事？”李东看他。
“明天去省城的名单……”老贾话说到一半，看李东抬眼看他，连忙摆手，“不是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半年退休，不去凑这个热闹。我是帮小磊问的，这小子是想跟你去的，昨晚还跑我家去，拐弯抹角打听消息。”
李东愣了一下，笑着摇头：“这个王小磊。”
“老贾，不瞒你说，”他坦诚道，“我没准备带他。”
他解释道：“三个大队，三个大队长我都不带，都留在家里坐镇。小磊既然要接你的班，大家也早把他当半个大队长看了，那他也别去了，正好今晚出了这事，他更要留下来帮你。家里这摊子事，并不简单，你们三个大队长要相互配合好，也需要得力的人手。小磊能力不错，有他在，你也能轻松点。”
老贾闻言了然，点了点头：“明白了，我回头跟他说一声。”
在这一点上，谁都没法挑李东的理，毕竟大舅子付强，人家也一样没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