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市的盛夏,像一只巨大的、湿热的蒸笼,将整座城市牢牢罩住,黏腻与燥热仿佛渗透进了联合专案组每个人的心里。
距离专案组正式挂牌已经过去了两天,经过两天紧锣密鼓的调查,却意外地没有什么收获。
李东负责的一组因为任务特殊,与其说是侦查,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他们的职责,就是用最显眼的方式去迷惑对手,让躲在暗处的敌人以为警方只是在处理一桩普通命案,从而放松警惕。
这两天,李东带着王霏、张正明等人,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对任永个人社会关系,尤其是情感纠葛的深挖之中。
对于调查结果,所有人都惊呼“好家伙”!
目前已经查到的,跟任永这个家伙联系密切的女性,有名有姓的就有六个,还不包括那些可能还没浮出水面的。
“王倩,28岁,原丽兴贸易总公司前台,现自营一家服装店,与任永的关系维持约半年,早已分手,但仍有经济往来。”
第三天晚上,专案组的案件讨论会上,张正明念着任永的情人名单,介绍她们的基本情况。
“李云,35岁,兴扬市某建材公司办公室主任,已婚,丈夫常年在外地经商……曹雨,29岁,百货商场职员……吴芳芳,33岁,某国企后勤部门副主管……”
每念一个名字,会议室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任永这不仅仅是风流,而是近乎一种病态的狩猎。这些女性来自各行各业,其中不乏有夫之妇,任永就像一只不知餍足的蜘蛛,在汉阳市的角落里,编织着一张情欲与控制的大网。
梳理完名单,张正明将手中的文件夹重重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得不说,这个任永,在男女关系上,简直就是个‘畜生’!”他脱口而出,用词粗粝却精准,“你们看,他的情人分散在好几个城市,各种身份的都有,甚至不少是像李云、吴芳芳这样有稳定家庭和社会地位的。后期后者,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寻常好色和猎艳的范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扭曲劲儿……他妈的,这家伙的心理绝对有问题!”
对于张正明的爆发,王霏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这可能源于他的童年创伤。他被生母抛弃,潜意识里痛恨那类年纪的、看似光鲜亮丽却可能随时抛弃家庭的女人。但矛盾的是,他自己却又拼命去找这样的女人,甚至以征服、玩弄她们为乐?这逻辑……我有点看不懂了。”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李东:“李处,您怎么看?他这到底是在报复那些女人呢,还是在通过这种行为,一遍遍地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当初的苦难呢?还是说,纯粹就是心理变态,自己找不痛快?”
李东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摇了摇头:“我只能说,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就是心理有毛病。”张颖接话道,她面露古怪,“不过,我倒是觉得,他还算有点人性,没把这些女人都给杀了。毕竟,这些女人当中,可是有好几个跟黄慧慧类似,比较符合他杀人标准的。”
“或许是……”有人迟疑着猜测,“像这些已经得手的就不杀,像黄慧慧那样无法得手的才杀?”
“对了。”张正明又想到了一点,“这些女人,我们初步接触下来,发现任永在跟她们相处过程中控制欲极强,疑心病重,经常无端猜忌,甚至会跟踪对方。有两个就是因为实在受不了他这个样子,才分的手。”
“这就对了。”成晨分析道,“他这是把自己童年的那股不安全感,投射到了所有情人身上。他既渴望从她们身上得到母亲般的爱与关注,又时刻担心被她们抛弃,于是用控制和猜忌来对抗这种恐惧。这种扭曲的心理,让他在情感关系中表现得十分扭曲。”
“我感觉可以继续查查,这种心理有问题的人,不可以常理度之,感觉不止三个案子,没有发现的案子更多。”
“行了,都不要瞎猜了。”坐在上首的严正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及时制止了众人将话题引向不必要的发散。
作为专案组组长,他必须时刻保持冷静和聚焦。
他望向李东,强调道:“一组的重点是做样子给对方看,顺便查一查任永在这些情人面前,有没有酒后吐真言,提到过任何与公司、与违法犯罪相关的事情。而不是真去查任永睡了多少女人,搞成道德审判,不要本末倒置。”
“至于任永是不是真的曾经犯下更多案子,当然也要查,但不是眼下的重点。”
“明白。”李东点了点头。
严正宏的目光移向另一侧的成晨。
“二组的进展呢?”
与一组的“喧嚣”和“浮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二组负责人成晨所带领的盯梢组。
如果说一组是在聚光灯下跳舞,二组就是在阴影里潜行。
这两天,他们像潜伏在阴影里的猎人,冷静地观察着丽兴贸易总部一些高层人员的一举一动。
成晨站起身,汇报道:“我们挑选了几个重点目标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蹲守。包括销售部老总任华,副总经理鲍建民,管业务的;行政总监孙丽,管人事后勤的;运营总监钱程;还有会计陶凤鸣等人。”
“任务分配下去后,我组侦查人员日以继夜,时刻紧盯着目标人物的一举一动。大部分目标的表现都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异常。甚至就连任华也是一样,除了处理公司的事务,就是处理任永的后事,没有其他异常行为。其他人也各有各的生活轨迹,上班下班,应酬交际,并无出格之处。
关大军忍不住开口:“你直接说有问题的。”
“好的。”成晨转身,在身后的白板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陶凤鸣。
这个名字,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陶凤鸣,四十五岁,丽兴贸易资深会计。”成晨的介绍简洁而有力,“他看起来是那种精于计算、锱铢必较的典型财务专家,但在我们不间断的盯梢下,发现这个人存在着很大的问题。”
“我们是从前天下午开始蹲守此人的,第一天晚上,陶凤鸣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汉阳市最高档的娱乐场所之一的‘金色年华’卡拉OK。我们的侦查员不敢跟得太近,只能把车停在马路对面,远远看着。只见陶凤鸣下车时,随手就掏出一张面值一百元的钞票塞给泊车小弟,神态倨傲。”
“等会?一百块?给停车小弟!”关大军忍不住打断,“我一个月的工资才六百块,而且还是最近刚涨的!”
“我也就比你多了一百块。”严正宏也忍不住说道。
“我们淮隆的工资不比省城,我才四百多……省城的停车小弟这么赚钱吗?”淮隆的赵小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荒诞的羡慕,“我他妈都想下班去兼职了!”
这显然是玩笑话,但足以说明那张钞票带来的冲击力。
“这是特殊情况。”
成晨笑着摇头,继续说,“接着,几个穿着暴露的女子便簇拥着陶凤鸣进了卡拉OK。根据我们的侦查员事后打探,这一晚,他在里面的消费不低于这个数。”
说着,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百?!老子一个月工资一晚上就花光了?”
“五百?”
成晨看了对方一眼,淡淡道,“是五千。”
“嘶……五千块,疯了!”众人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对,五千块!重点是,这还不是结束。”成晨继续说:“第二天,也就是昨天,陶凤鸣早上正常上班,下午去公司露了个面,就开着他那辆半新的桑塔纳离开了。我们侦查员跟上去,发现他去了古玩市场。在一个卖瓷器的摊位前,陶凤鸣跟摊主低语了半天,最后从包里掏出一沓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钞票,买下了一个据说是明代的青花瓷瓶,交易金额不详,但看那厚度,绝不少于三千块。”
“晚上,他又在‘海上明月’宴请朋友,一桌菜,光酒水就开了四五瓶茅台!”
他解释道:“‘海上明月’是汉阳今年才开的高档饭店,主打高档海鲜,价格不能说死贵,只能说咱们一个月工资也就吃一顿饭,点菜还得悠着些,一不小心好几个月工资就进去了。”
“至于今天,就在这个点,陶凤鸣又去了‘金色年华’唱歌去了,总之,粗略估算下来,这两天,陶凤鸣明面上可查的消费,已经超过了两万块,这还不算今晚的消费。”
“两万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