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晨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白板上的名字,发出笃笃的声响,“陶凤鸣不是财务总监,只是一个资深会计。按照汉阳类似职位的平均薪资水平,年薪撑死三万。我给他翻一倍,算他有外快,年薪六万,平均到每个月也就五千多。他两天,花了两万。出手阔绰得像个大富豪!”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抛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思考的问题:“我就想问,他哪来那么多钱?这些钱,干净吗?”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严正宏沉声道:“所以,要么,他就是这个犯罪团伙的核心成员,分得了巨额赃款,这点钱对他来说只是零花钱,挥霍起来毫无压力。要么,他就涉嫌严重的职务侵占或挪用公款,把公司的钱当成自己的提款机!”
“但无论是哪种,陶凤鸣都绝对有问题!”
“很好!”他下令道:“立即对这个陶凤鸣展开调查,查他的资金来源。”
“明白!”成晨心领神会。
严正宏最后将目光望向了三组:“三个分公司的进展呢?”
三个联络小组立即起身汇报。
气氛再次变得有些沉闷。
这三天,三地的公安围绕“任永案”,对丽兴贸易的三个分公司进行了外围调查。
结果,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顺利。
“说来有些匪夷所思。”淮隆的赵小华率先发言,“淮隆分公司的负责人,配合程度超乎想象。我们要的所有档案、账目、人员名单,他们二话不说,全部提供给了我们。”
“我们也是。”襄城和江州的同事纷纷点头,“态度好得不正常。”
随后,侦查员们花了两天时间,一页一页地翻查,一条线索一条线索地核实,果然有了发现:三地的失踪案,确实与任永存在着丝丝缕缕的关联,而且已经确定,三起失踪案发生时,任永就在当地!
这确实是突破,但三地的公安却并没有为此感到欣喜。
因为真正要查的丽兴贸易分公司,却并无什么破绽。
在仅围绕“任永”调查,并未针对分公司展开深入调查的情况下,三个分公司均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所有的账目清晰,业务往来正常,人员背景清白。
另外在明面上,也没有发现任永曾和分公司的任何管理人员有超越工作的密切关系。
“这他妈的邪门了!”
关大军听完,气得直接拍了桌子:“种种迹象都表明,丽兴贸易公司背后存在着一个犯罪团伙,可我们查到现在,竟然连一丝马脚都没抓到!连对方到底干了哪些违法犯罪的事情,我们都还没完全掌握!这种情况,实属罕见!”
“确实。”严正宏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这说明,我们的对手非常不简单。虽然这也有我们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不敢贸然直接深入调查的原因。但这依然显示出,这个犯罪团伙的高智商、成体系以及极其谨慎的风格。看来,咱们这次是真的遇到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会议室陷入了低气压。
省厅严处亲自担任专案组组长,汉阳市局刑侦一把手关大军和屡破大案的李东共同担任副组长,如此强大的阵容,出手的第一战竟然是无功而返,甚至连敌人的背影都还没有看到,这实在令大家有些无法接受。
“严处,军哥,咱们也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东突然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台前:“这次的对手是很强大,这一点我们必须承认。但再强大,亦不过是一群见不得光的宵小。只不过,这群宵小将自己的保护壳织得很密,很厚重而已。”
他沉吟片刻,条理清晰道:“其实刑侦工作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往往会在前期花费大量的时间、人手去慢慢摸排,这时候的进展是很慢的,甚至长时间都没有进展,就像我们现在。可要是一旦找准了对方的脉门,打破他们的保护壳,接下来的进展就会势如破竹,快得惊人。”
“所以,咱们得放平心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事实上,尽管咱们采取了迂回战术,以查任永为借口,试图让对方放松警惕。但对方若是足够谨慎,加上做贼心虚,应该还是会引起足够重视,甚至如临大敌……”
李东顿了顿,说出了他的推断:“所以我猜,对方或许已经全面停下了他们的犯罪行为,正在全面蛰伏,以不变应咱们的万变,所以咱们才什么都查不到,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起来:“丽兴贸易这么大一个摊子,全省有着那么多家分公司,每天多少张嘴等着吃饭?蛰伏可以,但问题是,他们能撑多久?”
“就算上面的核心人物能撑住,底下人呢?不是我小瞧了他们,那些正事不干,走上违法犯罪这条路的马仔们,能有几个不赌不嫖的?而违法犯罪所得的钱财,能有几个存得住的?上面人怕咱们公安查到他们,要蛰伏,底下人未必答应!”
“上面那些人,是否真有那么强的掌控力,能约束全省各地的分公司,将所有犯罪行为全部停掉?这里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有没有可能,”李东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他们停的只是总公司和那三个已经被我们盯上的分公司,而其他未被关注的分公司,因为没有公安调查,所以并没有停止犯罪活动?甚至,因为这四个地方的‘生意’停了,为了弥补亏空,反倒会加大其他地方的犯罪力度?”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在飞速思考这个可能性。
“当然,”李东摆了摆手,“目前兵分几路,咱们的人手已经稍稍有些吃紧,暂时没必要,也没能力对其他分公司展开同步调查。这是下一步的行动。”
他走到白板前,指着陶凤鸣的名字:“当前,我认为咱们应该保持战略定力,继续查,往细了查,往深了查!任永必然是犯罪团伙的一员,哪怕不一定是核心成员,肯定脱不了干系。有着这样一个抓手,我们不应该什么都查不到。”
“刚才的会计陶凤鸣,不就是一个突破?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线索,耕耘下去,肯定会有收获。”
“另外,三地的分公司,不是掌握了合作工厂和客户名录么?一个一个的过!有组织的犯罪行为通常不是孤立行为,越是组织庞大的犯罪团伙,越会跟周围的一切产生丝丝缕缕的关联。哪怕真是正常的客户,真是属于正常生意的部分,亦有可能出现一丝异常的端倪。”
他举了个例子:“就拿王强和李斌那两个袭警夺枪的家伙来说。他们明面上是公司职工,跟普通客户接触时,做的可能也是正当生意。但是,他们的性格脾性,却是伪装不了的。我记得文昌提到过,在火车上,他们俩在下车的时候,明明是自己撞到了别人,却十分蛮横地对别人横眉冷对。”
“如果丽兴贸易真是一个犯罪团伙,这样的底层马仔,肯定不止两个!这样的人,哪怕是在进行正常的业务接触,会不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比如,某个工厂的负责人,会不会记得丽兴贸易的职工态度恶劣、凶神恶煞得跟小混混似的?”
“这,就是线索!”
“明白了!”赵小华恍然大悟,用力地点头,“是我们没有领会透彻李处的意思!跟家里沟通的时候,只强调了以任永为调查借口,没有给他们指出明确的调查方向,所以家里反馈过来的都是大方向和大框架没有异常,但并没有真正深入到各个细节里去。”
“确实要深入下去。”李东朝他点了点头,目光灼灼,“事实上,相比起襄城和江州,我对你们淮隆其实抱有更大的期望。”
“为什么?”赵小华连忙问。
“因为淮隆的那起失踪案,区别于其他两个失踪案的地方在于,”李东一字一顿地说道,“失踪女子苏文敏最后的踪迹,是在丽兴贸易的合作工厂附近消失的。那么,这个工厂有没有可能是存在问题的?有没有细查?”
他强调道:“不打草惊蛇很重要,但这并不意味着咱们公安真的被绑住了手脚。要想方设法,无孔不入地去查。外围调查,侧面了解,走访群众乃至暗中蹲守,只要小心一点,这些都不会惊动他们。一张网撒下去,网越密,越容易网住鱼!”
“明白了!李处,我这就去跟家里再沟通一下!调整调查方向,往细了查,往深了查!”赵小华立刻表态,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其余两个联络小组亦立即表态,同样要跟家里沟通,将调查方向从大框架调整为细耕耘。
严正宏看着李东,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他最欣赏李东的地方就在这里,就是这种在迷雾中仍能保持清醒,并能为团队指明方向的将才。
哪怕指的方向是错的,都不是问题,没有谁敢说自己一定对,错没关系,至少大家劲往一处使,精气神在。
“好!”严正宏一锤定音,“就按李东说的办。各组注意,咬死陶凤鸣,深挖分公司关联,尤其是淮隆的那个工厂!同志们,考验我们耐心和毅力的时候到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