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举着一个军用望远镜，镜头稳稳地对准远处的兴宏包装厂大门，眼睛一眨不眨。
趴在他身旁的是同事张荣杰，同样大汗淋漓，嘴唇因为长时间缺乏水分而有些干裂起皮。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笔，不时低声记录着什么。
根据省厅专案组统一部署、淮隆市局接到的协查指令，他们目前的侦查重点有两个：一是围绕失踪女子苏文敏的社会关系、最后行踪等进行深入排查；二就是对这个“兴宏包装厂”进行隐蔽侦查和监视，不放过任何细节。
表面上看，这家包装厂一切正常。
规模不小，占地颇广，厂区门口挂着“安全生产”、“质量就是生命”之类的红色横幅。
即使是深夜，进出的货车也络绎不绝，显示出生意相当红火。
陈兵的目光，主要集中在进出货物的车辆上，尤其是那些在车身上有着“丽兴贸易”喷漆字样的车上。这些车辆似乎格外忙碌，进进出出，频率很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渐深，但包装厂的喧嚣并未停歇，陈兵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奇怪……”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喃喃自语。
“老陈，嘀咕什么呢？”一旁的张荣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嗓音有些沙哑，“哪里奇怪了？我看挺正常的啊，就是个加班加点赶工的厂子。”
陈兵没有立刻回答，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老张，你看那些进出货的车辆。有的是运塑料颗粒的，有的是运卷筒纸、油墨的，还有运五金配件的，这些货进去很正常，包装厂生产包装箱、包装袋，需要这些原材料。但是，那些丽兴贸易的车，你看清它们运什么进去了吗？”
张荣杰眯起眼，努力借着厂区门口和路灯的光线看去。
只见一辆厢式货车正缓缓驶入厂门，车身覆盖着厚重的绿色篷布，将车厢遮得严严实实。
“篷布盖着呢，看不清啊，不过篷布形状都是方方正正的，又那么大体积，应该是家电吧？丽兴贸易不是主营家电贸易吗？彩电、冰箱、洗衣机什么的，估计就是这些吧。”
“这其实倒不是重点。”陈兵摇了摇头，“关键是，老张，你想想这个流程。正常来说，应该是包装工厂根据订单，生产出包装箱、包装袋，然后运送给下游的客户，比如家电生产商。生产商在自己的生产线或者仓库里，用这些包装把产品包装好，再出厂销售。对吧？”
“对啊，这有什么问题？”张荣杰一时没反应过来。
“问题就是，”陈兵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地面，“这个丽兴贸易，它只是一个贸易公司，它不是家电生产商，它应该从生产商那里进货，然后销售给经销商或者商场。那么，它为什么要把货，拉到包装厂来呢？它又不是生产商，为什么需要包装？”
张荣杰愣住了，仔细一想，眉头也慢慢拧了起来：“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不对劲……不过，我不太懂啊……有没有可能，这些家电是丽兴贸易从生产商那里采购来，但生产商那边暂时缺包装，或者丽兴贸易有特殊包装要求，所以拉到合作包装厂来二次包装？”
“可能性不大。”陈兵继续摇头，分析道，“第一，大家电的生产商，比如那些知名的电视厂、冰箱厂，都有自己的包装车间和稳定的包装供应渠道，不太可能把包装环节外包给一个贸易公司指定的第三方。”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如果只是正常的二次包装或更换包装，需要这么频繁、这么大量，而且专门在深更半夜进行吗？你看，”他指了指厂区方向，“从我们蹲守到现在，光是丽兴贸易的车就进出不下十几趟了，这规模，不像是简单的补包装。”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与同样陷入思索的张荣杰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警醒，压低了声音，异口同声道：
“货有问题！”
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陈兵迅速做出决断：“我继续在这里盯着，老张，你赶紧回去向周处汇报，特别是我们刚才的怀疑。”
张荣杰知道事关重大，没有丝毫犹豫，立即点头：“行，你一个人在这里千万小心，注意隐蔽，不要贸然行动。我快去快回。”
“放心，我心里有数。”
张荣杰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砖窑背面滑下，很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荒草丛中。
陈兵重新举起望远镜，目光更加专注。
他知道，如果他们的猜测是真的，那么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包装厂，夜幕下忙碌的景象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个不寻常的秘密。
张荣杰赶回淮隆市局临时指挥部时，刑侦处长周晨还没休息，正和几个骨干侦查员对着地图和零散的线索材料研究案情。
听说张荣杰和陈兵在兴宏包装厂发现了重大疑点，周晨非常重视，立刻听取了张荣杰的汇报。
“……周处，情况就是这样。我和老陈都觉得，丽兴贸易深夜频繁向包装厂运货，而且货品不明，流程反常，非常可疑。”
张荣杰言简意赅，但将疑点阐述得清清楚楚。
周晨眉头紧锁，张荣杰和陈兵经验丰富，他们的判断，他向来重视。
“流程反常，深夜运作……”周晨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眼中精光闪动，“听起来，确实不对劲，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丽兴贸易又是专案组重点怀疑有问题的公司……”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淮隆市地图前，目光落在兴宏包装厂所在的位置，又看向丽兴贸易在淮隆注册的办公地址和几个已知的仓储点。
“如果丽兴贸易真的通过包装厂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货，那这些货的来源、仓储地点，就是关键。”周晨转身，看向张荣杰，“陈兵一个人还在那边？”
“对，他让我先回来汇报。”
“走！”周晨不再犹豫，当机立断，“叫上所有人，马上过去支援陈兵。如果丽兴贸易真有问题，今晚可能就有发现！”
“是！”
很快，队伍集结完毕，分乘三辆吉普车，趁着夜色，快速行进。
在距离兴宏包装厂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的安全位置，车队停下，干警们迅速下车，无声地散开，借助地形和夜色的掩护，从不同方向向包装厂区域靠拢。
周晨很快带着人与陈兵汇合。
“周处。”陈兵见到周晨，松了口气，指了指包装厂的方向，“就在刚才，又有三辆满载的丽兴贸易的车开进了厂里，同一时间段，有两辆空车从厂里开出来，往市区方向去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他话音刚落，包装厂门口又出现车灯的光柱，两辆车身印有“丽兴贸易”字样的空货车，一前一后驶出大门。
“这大半夜的，忙活得挺勤快啊。”周晨从陈兵手里接过望远镜，仔细观望着。
包装厂厂区内灯火通明，可以看到不少工人在装卸区忙碌，但距离较远，看不清具体装卸的是什么货物。
“进的是满载车，出的是空车……货都卸在厂里了？”
周晨的目光追随着那两辆远去的空车尾灯，脑中飞快思索。
几秒钟后，他对身边一名侦查员果断下令：“大刘，你带两个人，开车跟上去，不要跟太近，确保安全，弄清楚这两辆空车返回哪里，注意隐蔽，摸清位置和情况就报告！”
“是！周处！”
几名侦查员迅速驾车，远远跟了上去。
随后，周晨再次举起望远镜，更加仔细地观察着兴宏包装厂，同时让陈兵将他这一天多观察到的所有细节，又详细汇报了一遍。
大约二十分钟后，周晨随身携带的大哥大突然震动起来。
在寂静的夜色中，这震动声显得格外清晰。
他立刻按下接听键。
“周处，是我，大刘。
“知道是你，什么情况？”
大刘汇报：“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到了城西老工业区那边，进了一个黑灯瞎火的工厂里，我们没敢跟太近。”
周晨一愣：“黑灯瞎火的工厂？不是丽兴贸易的那几个仓储点？”
“对，不是那几个仓储点……等会，强子，你给我回来！”
大刘低吼了一声，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紧张和无奈：“周处，有个情况……王小强这个家伙，胆子太大了！我这打着电话呢，一个没注意，这小子已经翻墙溜进工厂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