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念头，在他胸中交织碰撞。
一边是近在咫尺的功勋和破案的快意，一边是顾全大局的冷静和对长远战果的考量。
他的手几次抬起，想要下达行动命令，却又几次强行按下。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话筒问道：“小强，你刚才说，仓库里的货很多？堆积如山？几个库房都是？”
王小强肯定的声音传来：“是的，周处，一点都不夸张！我粗略看了一下，光是正在装货的那个1号库房，里面堆的货，那八辆卡车我看至少得拉二三十趟。旁边几个库房，透过窗户看进去，也是堆得满满的。我估摸着，按他们现在的搬运速度，就算车子不停来回跑，想把仓库里这些货全部清空运走，没个三五天，绝对办不到！”
他补充了一句：“这还得是他们白天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干才行，如果他们心里真有鬼，只敢晚上干，那时间就得更久了。”
周晨闻言，点了点头，眼中的急切和纠结稍稍缓解。
如果货物不多，可能一夜之间就转移完毕，那他必须当机立断，甚至不惜承担责任也要立即采取行动。
但现在，根据王小强的描述，货物量如此巨大，对方短时间内根本处理不完。这就给了他请示上级、等待更明确指示的时间窗口。
毕竟，如此大批量的货物转运，不可能毫无痕迹，只要继续严密监视，主动权就还在警方手里。
沉吟片刻，周晨做出了决定。
他扫视了一圈身边满怀期待的下属们，沉声道：“既然货物量这么大，短时间内他们根本运不完，那就不急于这一时行动。打蛇要打七寸，我们现在动了，可能只是截下一批货，惊了人，背后的主使和网络可能就缩回去了。我们要的，是连根拔起！”
他顿了一下，语气转为命令：“大刘，小强，你们继续给我死死盯住那个仓库！注意隐蔽，记录所有进出车辆、人员特征。但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我立即向专案组汇报这里的情况，请示下一步行动方案！”
“是！周处！”电话那头传来王小强和大刘压低声音的坚定回应。
周晨放下大哥大，结束了通话。
他环顾四周，看到部下们脸上虽然有些对不能立即行动的遗憾，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服从。
他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脸上却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略带复杂的笑意。
“兄弟们，”周晨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都知道吧，专案组的副组长，是谁。”
干警们闻言，面色也都有些微妙的变化，有人点头，有人眼神闪动。
“上次他来，”周晨继续说道，语气平淡，但眼底却有一股火焰在跳动，“拿下了杨法医，案子是破了，但咱们淮隆市局的脸面，也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耳光，在整个系统内，好久都抬不起头。”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几个老侦查员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那件事，确实是他们心头的一根刺。
周晨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次，不一样了。任永的案子，线索是他找到的，专案组也是他牵头成立的，但今晚丽兴贸易的隐秘仓库，这条走私的可能大鱼，却是咱们淮隆的兄弟们发现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激励：“这次，咱们也让李东看看，咱们淮隆的兄弟，办案子也不含糊！也是有真本事的！这个案子要是能从咱们这里撕开口子，咱们淮隆市局，就是头功！兄弟们这回可以真真正正地扬眉吐气一把，把上次丢的面子，挣回来！”
这番话，一下子说到了干警们的心坎里。
上次的憋屈、不服，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一个宣泄和证明的出口。
一种“同仇敌忾”，或者说急欲证明自己的情绪在众人之间无声地蔓延开来，眼神重新变得灼热而坚定。
“周处说得对！”
“让李东看看，上次咱们是出了问题，但不代表咱们淮隆刑警没本事！”
“哈哈，上次他在咱们这摘了个大功劳回去，这回，咱们要从他手上，抢一些功劳过来！不对，这可是咱们自己发现的功劳！”
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虽然大家都压低了声音，但那股昂扬的斗志却显而易见。
“行了行了，”周晨摆了摆手，压下众人的激动，“注意团结。说到底，上次的事情，根子确实在我们自己身上，怪不到人家李东头上。他能发现问题，是他的本事。咱们要做的，是把自己的活干好，把案子破漂亮。”
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这次确实是个机会。所以，在专案组有下一步明确指示之前，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务必盯好兴宏包装厂和丽兴贸易的仓库！不能出任何岔子！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齐点头。
周晨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大哥大，准备联系留在汉阳的专案组联络员赵小华。刚按了两个数字，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眉头一皱，再次快速拨通了大刘那边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显然那边也一直高度紧张地守着。
“周处，省厅这么快就下令了？”是大刘的声音。
“不是，你让王小强接电话。”周晨语气不善。
“周处，您找我？”王小强很快接了电话。
周晨不等他说话，便恶狠狠地叮嘱道：“老子不放心你，特意再跟你强调一遍！刚才的话，你听清楚没有？在专案组下达明确命令之前，你小子千万不能有任何轻举妄动！要是再敢擅自行动，或者因为你的毛躁坏了大事，你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万一真坏了专案组的整体部署，谁都保不住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周处，您就放一百个心吧！”王小强颇有些幽怨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但语气还算认真，“我又不傻，知道轻重。刚才那不是情况紧急嘛……现在您都下死命令了，我保证，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只盯不动！”
“记住你的话！要是再犯，你就准备给我滚到交警队站马路去！”周晨冷哼一声，这才挂断电话。
汉阳。
接到周晨的通知后，赵小华顾不得此刻已是凌晨两点多钟，直接拨通了李东的大哥大号码。
李东在熟睡中被枕边突然震动响起的大哥大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短暂的迷茫后，眼神迅速恢复清明。
这个时间点打来的电话，只可能意味着一件事。
有重大情况！
他快速坐起身，一把抓过大哥大，按下了接听键，声音还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但沉稳依旧：“我是李东。”
“李处，是我，赵小华！淮隆那边有重大突破！”赵小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急切。
李东闻言，精神陡然一振，最后一丝睡意瞬间消散：“你说。”
赵小华当即用尽可能简洁清晰的语言，将周晨汇报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李东安静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好！干得漂亮！”
听完赵小华的汇报，李东忍不住低喝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赞许，“淮隆的兄弟干得漂亮！”
他走下床，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思索了片刻，道：“立刻让江州、襄城两个联络小组通知家里，告诉他们淮隆已发现丽兴贸易疑似走私货物的隐秘仓库，对方正在连夜转运。让他们立即协调本地力量，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查明当地丽兴贸易是否也存在类似仓库或异常转运点！要快，我怀疑对方的指令是统一发出的，其他地方的狐狸尾巴，可能也藏不住了！”
“明白！我立即通知他们。”赵小华立刻领命，他是三组协调联络组的组长。
李东继续道：“另外，帮我通知专案组所有成员，半小时后开紧急会议！”
“好，我马上去办！”
“等等，”李东叫住他，补充了一句，“严处那边，就先不要惊动了。他年纪大了，这段时间为了案子也没少操心，这大半夜的，让他好好休息。有什么情况，明天早上咱们再向他详细汇报。今晚的会议由我跟关处两个副组长主持。”
“明白！”
挂断电话，李东立即下了床，快步走到脸盆架前，用凉水狠狠抹了把脸，简单梳洗了一下。
冰凉的感觉刺激着皮肤，却压不住胸膛里那股灼热涌动的激流。
终于有突破了！
之前，尽管经过种种分析、推测和布局，确定丽兴贸易肯定有问题，但几条线的调查迟迟都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进展，这种“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状态，说没有压力，那是假的，而且压力其实很大。
毕竟直到刚刚接到电话之前，他们连丽兴贸易背后的犯罪团伙到底犯什么事都还不知道，这确实是相当罕见的。
现在，所有的怀疑和推测，都得到了最强有力的印证！
淮隆的发现，如同在浓重的迷雾中，猛然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光亮！
不过，这只是刚刚开始，如何利用好这个突破，将优势转化为胜势，撬动对方可能盘根错节的整个犯罪帝国，才是真正的考验，是接下来需要他仔细思量、审慎决策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