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专案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大家本就估摸着对方今晚会有动作,故一直在等待。
这种等待是最磨人的。没有确切的时间,没有确定的信号,一切都只能靠推测和直觉。你知道事情就要发生了,但你不知道它会在下一秒发生,还是要再等上几个小时,甚至一两天。这种不确定性,比任何艰苦的工作都更消耗人的精力和意志。
好在八点刚过,淮隆市公安局刑侦处长周晨的电话就打到了赵小华的大哥大上。
“淮隆兴宏包装厂一下子开出来七辆货车!全都满载,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东西,我们的人已经跟上去了。”
赵小华立即将周晨的原话进行汇报。
“好!”成晨激动地一拍桌子,“淮隆也动了!这说明东子回兴扬的戏码成功麻痹了他们!加上襄城那批货的顺利交接,彻底打消了他们的疑虑,接下来,其他地方肯定也会动!”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众人纷纷露出振奋之色。
这场持久战,终于要看见胜利的曙光了!
“路线呢?”李东追问,“往哪个方向?”
周晨听到李东的问话,回答道:“目前还在城里,跟襄城那边的手法一模一样,在城里兜圈子,一会儿拐进这条巷子,一会儿绕到那条路上,明显是在试探后面有没有尾巴。我们已经布置了三组人,交替跟踪,每组跟一段就撤下来,换下一组上,绝对不会丢。等他们出了城,往哪个方向走,走哪条路,我第一时间汇报。”
“好。”李东接过电话,严肃道,“周处,记住,只跟踪,不接触。这个节骨眼上,谁绷不住谁就输了。我们已经走了九十九步,最后这一步,绝对不能出岔子。”
“明白!”周晨干脆道,“李处你放心,我派出去的都是老刑侦了,跟踪盯梢的经验十分丰富,绝对不会出岔子。”
“好,辛苦。”
电话挂断。
李东还没来得及坐下,大哥大又响了。
这次是江州。
“李处,江州这边也动了!”江州的联络员神情振奋道,“包装厂里开出来五辆货车,全部满载,跟淮隆那边几乎是同时动的!我们的人已经跟上去了!”
李东照例叮嘱了几句“只跟踪不接触”的要求,对方当即应下。
电话刚挂断,又响了。
洛城。
“洛城这边出车了!”
接着,兴扬。
李东自己的大哥大响了,对面传来付强兴奋的声音:“东子,刚刚包装厂里开出了四辆货车!”
“盯紧了,对方可能布置反跟踪的措施,小心别被发现了。”
“明白。”
再接着打来的是滨河,还有其他两个分公司的所在地,一个是位于汉东北部的庆城,一个是位于汉东西部的云城,当地公安接连打来电话。
至此,除了汉阳总公司本身没有囤货之外,全省八个分公司,全部在同一时间段内开始了大规模出货。
这八个分公司分布在汉东省的不同方向,有的在北部,有的在南部,有的在东部,有的在西部,像是八条河流的源头,同时开始向下游倾泻。
毫无疑问,对方这是彻底放松了警惕,终于全面发货了!
“果然。”关大军笑着说,“东子,你之前说,对方一旦确认安全,放货就会像开闸放水一样,拦都拦不住,我还有些不信。现在看来,这哪是开闸放水啊,这简直是决堤泄洪!”
李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决堤了好啊,水越大,河道越清晰,我们越容易看清楚这条河是从哪里流过来的,最终又流到哪里去了。他们越是声势浩大,越是摊子铺得开,我们就越容易把他们一网打尽。最怕的是那种小打小闹、缩手缩脚的,那种反而难抓,现在这样大张旗鼓地出货,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事。”
关大军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了那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八个地方同时出货,按照他们的套路,现在还要绕一会儿,待会儿等上了码头,确定了船舶和集装箱的编号,确定了目的地,咱们就有得忙了。”
他顿了顿,望向成晨:“你跟各省指挥中心的协调沟通,都提前做好了吧?这个事情不是开玩笑的,如果各地的货上了船、到了目的地,结果那边没人接应,没人跟踪,那咱们就等于是前功尽弃了。跟各省的兄弟单位衔接好,这是整个案件成败的关键一环。”
“放心,我亲自联系的。”成晨一脸笃定,没有任何含糊。
因为预感对方的行动就在这一两天,需要提前联系好各地公安,他今天一天,嘴就没停过,拨电话号码拨得手指头都疼。
想到一会儿货到了码头之后,那可能极为恐怖的联络量,八个地方的货,每个地方至少需要联系一到两个目的地省份的公安,每个目的地省份可能又涉及多个地市,层层传递,信息量巨大……成晨当即对众人道:“都别在这干等着了,让技术科把电话全都接到会议室来。今晚谁都别想睡,人手一个电话,每个人都要负责跟一到两个地区的公安联络。我先把分工表画一下,谁负责哪个地区、哪个集装箱、哪条线,全都明确到人,不能有任何模糊地带。”
众人闻言,当即纷纷动了起来。
技术科的动作也很快,不到二十分钟,一个个电话机就接连被搬进了会议室,整齐地摆在了长桌上,每一部都接好了线,测试了通话质量,确保万无一失。
半小时后,陆续有消息传来,将确定的船舶、集装箱以及目的地汇报。
成晨负责统筹安排,他手里拿着一份详细的分工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着需要负责追踪的集装箱编号、目的地、联络人姓名和电话号码。
谁负责追踪哪个集装箱,谁负责跟哪个省份的公安对接,谁负责在什么时间节点汇报情况,谁负责在出现异常时第一时间上报,全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这一夜,专案组的电话就没停过。
或者说,全省的刑警就没停过。
跟踪、汇报、协调、记录……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像是交响乐的多个声部,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密集时而稀疏,但从来没有完全停止过。
窗外的夜色从深黑变成了深蓝,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涂抹着颜料,随后逐渐变浅,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灰白。
城市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最后,天边开始泛起一线鱼肚白,慢慢地向四周扩散。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会议室时,李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百叶窗。
汉阳的清晨,安静而普通。
早起上班的人们骑着自行车从街道上驶过,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环卫工人挥着大扫帚清扫落叶,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个普通的清晨,一场针对特大走私网络的全面监控行动,正在全省乃至全国范围内悄然展开,一个在阴影中潜藏多年的庞大走私网络,它的每一条脉络、每一个节点,都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暴露在阳光下。
李东转过身,看向成晨:“汇总一下,现在各条线的情况怎么样了?”
成晨抬起头,眼圈有些发黑,但精神很好。
他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目前为止,除襄城那批货已经抵达目的地并完成交接之外,其他八个地方的出货,有六个已经抵达了目的地,还有两个还在路上,预计今天中午之前也能陆续抵达。”
“一个一个说。”李东走回桌边坐下。
成晨当即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前,拿起一支红色圆珠笔,开始在上面标注每一条线的去向。
兴扬——四辆货车,向北,目的地是北边东山省某大型批发市场。成晨在地图上找到东山省的位置,在目标城市的名字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圆点,然后从兴扬的位置画了一条红线,箭头直指那个红点。
淮隆——七辆货车,向南,目的地是汉东南部某城市。同样,红点、红线、箭头。
江州——五辆货车,向西,目的地是徽省省城。红线从江州向西延伸,箭头指向徽省省城的位置。
洛城——六辆货车,分散在汉东省内各地,没有出省。成晨在洛城的周围画了几个红点,分别标注了不同的地名,然后用几条较短的红色箭头将它们连接起来。
滨河——七辆货车,向南,再次指向江浙地区。成晨在江浙地区的一个港口城市上画了一个红点,标注了目的地名称。
襄城——两辆货车,驶向江浙地区。虽然交接已经完成,但成晨还是在地图上标注了出来,作为整个网络的一个节点。
……
成晨边标注边说,标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红线和红色箭头,自己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今晚发的这些货,覆盖了汉东全省不说,向南还辐射到江浙地区,向西也延伸到徽省,甚至还向北延伸到东山省……如果他们还有二级、三级分销机构,那么这张红色的网,简直覆盖了整个华北及部分长江中下游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