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张颖看着地图，声音有些发颤，“这……这也太夸张了吧？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东没有回答，但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个网络不是一天建成的。
丽兴贸易从八十年代中期就开始经营，用了七八年的时间，他们一点一点地铺设渠道、建立关系、培养客户，用时间和金钱，用耐心和手段，织出了这张覆盖整个华北地区及部分长江中下游平原的分销网络。每一个批发市场、每一个仓库、每一个下线买家，都是他们用时间和金钱砸出来的。
而这张网络的背后，那个真正的“老板”，一直在阴影中操控着一切。
他不需要亲自跑业务、不需要亲自送货、不需要亲自收钱。他只需要设计好规则、控制住关键节点，然后坐享其成。
但这不是重点，真正让李东面色凝重的是，他现在严重怀疑，这个幕后老板，或许并不仅仅是丽兴贸易的老板，或者说，他是一个更高层级的统筹者，将全国划分为若干区域，每个区域有一个“丽兴贸易”作为分销主体。
简单来说，丽兴贸易也许只是这个幕后老板手里掌握的渠道之一。
不然无法解释，丽兴贸易的货，为什么正好精准地覆盖华北地区和部分长江中下游平原。
这个覆盖范围如此规整，一看就是有计划、有目的性的划分。
那么，其他地区呢？华南地区由谁来覆盖？华东地区由谁来覆盖？西南地区、西北地区是不是也同样有着一个“丽兴贸易”？
念及此处，饶是李东，也不由遍体生寒。
“东子。”关大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站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那张布满了红色标注的地图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眼里闪过某种更深沉的思考，斟酌道：“这个案子，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甚至大得多。”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消化自己的思考，然后补充道：“不是一般的大，是那种……大到可能连省厅都兜不住的程度。”
李东一听就知道他也猜到了一些苗头，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他的意思。
这可能是一个覆盖全国的走私网络，丽兴贸易只是其中的一块拼图，华北地区也只是这张地图上的一个区域。
这种规模的案件，恐怕已经不是汉东省公安厅能够独立处理的了。
“先汇总吧。”李东深吸了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些暂时还无法证实的猜测压了下去，转向成晨，语气沉稳而果断，“把所有信息整理成报告，越详细越好。这份报告，要尽快拿给严处，他肯定要跟成厅汇报。”
“明白，我立即整理。”成晨郑重点头。
李东看了看天色，晨光已经从鱼肚白变成了明亮的金黄色，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他估摸着严处这会儿应该已经起床了，拿起大哥大，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严处，是我。”
“正等你电话呢，”严正宏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情况如何？”
“您恐怕要尽快过来一趟。”李东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语气里的郑重还是掩藏不住，“八个地方全部出货，已经全部跟踪到位。货物去向已经初步摸清，分布范围之广，远远超出了我们之前的预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超出预期？”严正宏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怎么个超出法？”
李东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被红色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深吸一口气：“覆盖了整个华北，以及小部分长江中下游平原，都在他们的销售范围之内。关键是，这个覆盖范围，有些过于规整了，像是事先规划好的市场区域。”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个更深的猜测说出来。
想了想，他还是说了，因为这个时候，隐瞒和保留是没有意义的：“我现在怀疑，这个网络的上游那边，恐怕不止掌握了一个丽兴贸易。丽兴贸易，很可能只是他们众多渠道当中负责华北地区的那一个。如果这个猜测成立的话，这个走私网络的规模和覆盖面，将远超咱们之前的预期，不是省级的，而是全国性的。”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李东甚至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我即刻过来。”
最终，严正宏什么都没说，只是扔下这一句话，便挂掉了电话。
半小时后，严正宏赶到了会议室。
而这半个小时，会议室内外一直都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
信息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被梳理、整合、归档。
各地市局的电话仍在不断打进来，补充新的信息，修正之前的数据，确认跟踪到的下游节点。有些线还在继续延伸，比如那些进了批发市场的货，并没有安静地待在市场的仓库里，而是在当天早上开市后不久，就被二级批发商买走了，然后被分发到更下一级的机构或终端，各地的公安干警们不得不继续跟进，继续追踪，继续记录。
专案组的侦查员们在笔记本上、在地图上、在黑板上，一笔一笔地勾勒着这个犯罪网络的轮廓。
每多一条信息，这个轮廓就清晰一分，每清晰一分，在场所有人的震惊就增加一分。
严正宏同样被惊到了。
听了李东和关大军的详细汇报，看着一旁的地图和黑板，他的脸上满是凝重。那凝重不是因为害怕或者担忧，而是一种在面对重大案件时，一个负责任的指挥员应有的审慎和郑重。
他知道，这个案子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简单的抓捕和审讯能够解决的了。它牵扯到的利益关系、涉及的人员范围、触及的深层问题，远远超出了普通刑事犯罪的范畴。
“很好，你们做得很好。”
严正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认可和激动，“从最初的袭警夺枪案，到杀人案，再到有组织犯罪，现在又牵出这么一个极有可能覆盖全国的特大走私网络，这个案子，比我们当初想象的，要大得多，也重要得多。”
在座所有人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走私商品，无论是电器、电子产品还是其他工业品，逃避了关税、逃避了增值税、逃避了所有应该上缴给国家的税费。这些本应用于国家建设、公共服务的资金，全部流进了少数人的口袋，变成了他们私人的财富。
而那些按照合法渠道进口、依法纳税的正规企业，在走私商品的低价冲击下，生存空间被不断压缩，一旦竞争不过，那就是被迫关门倒闭，工人大量下岗失业的局面。
“这是一只趴在全国人民身上吸血的硕鼠。”李东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总结。
关大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这个比喻，很准确。”
严正宏没有接话。
他揉了揉眉心，拇指和中指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像是在驱赶疲惫，又像是在集中精力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刑事犯罪的范畴。不是一个简单的‘抓坏人’的问题，而是一个涉及到国家经济安全、市场秩序、税收征管等多方面因素的系统性问题。所以，我们这一仗，不能只是打掉一个丽兴贸易，不能只是端掉一个华北网络，我们要尽可能地把这张网的全部脉络都摸清楚，把那个真正站在幕后的人找出来，把他掌握的所有渠道、所有节点、所有关系全部起底。”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李东和关大军的脸上，缓缓道：“不过这个级别的案子，已经不是我能做主的了，甚至远远超出了省厅的职权，要向上汇报。你们继续盯着，保持各条线的监控，不要收网，不要惊动。”
“明白。”
严正宏步履匆匆地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像是某种默契一样，众人的目光重新汇聚在了一起。
大家的眼里，虽然都带着连日熬夜的疲惫和面对庞大案情时的凝重，但在那层凝重之下，都不约而同地、不可遏制地，爬上了一层喜色。
现实一点来说，对他们这些专案组成员而言，这个案子越大，意味着功劳越大。这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可遮掩的。
他们没日没夜地干了这么久，放弃了休假，放弃了陪伴家人的时间，承受着巨大的工作压力和心理压力，现在案子眼看着就要到最后一步了，等待他们的，即将是巨大的胜利果实。
这是他们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