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
张颖也看见了车队,高兴地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旋即又咬牙切齿道:“我真想现在冲过去,把他们全都铐起来!一个都别想跑!”
成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似笑非笑:“然后呢?”
“什么然后?”张颖一愣。
“你现在冲过去,抓了这几个人,扣了这艘船,缴了这批货,然后呢?”成晨摇头,“然后丽兴贸易的总仓库你找不到了,上游的货源你追不到了,幕后老板你揪不出来了。”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傻。”张颖说,“我就是……就是有点控制不住,犯罪分子就在眼皮子底下,咱们不光不能抓,还得在这儿给他们当观众。这种感觉,太憋屈了!”
“是憋屈。”成晨点头,“但憋屈也得忍着,咱们要的是大鱼。小鱼小虾抓一堆有什么用?一锄头下去,根挖断了,那就亏大了。”
张颖忽然笑了起来。
成晨不解:“你笑什么?”
“没有,我突然发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她侧过头看着成晨,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成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跟东子学的。”
“你是什么都推给李处。”张颖笑着摇头,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这人吧,看着玩世不恭,其实还挺靠谱的。”
成晨嘴角翘了起来,故意板起脸:“执行任务呢,少废话,你继续盯着,我去给东子打个电话。别偷懒啊,眼睛给我瞪大了。”
“哦。”
正当成晨掏出大哥大,准备走到旁边向李东汇报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忽然从码头入口处开了进来。
成晨本来没有太在意这辆车,码头上有车进出太正常了,货车、私家车、甚至自行车,什么都有。但这辆车让他多看了一眼,因为它的行驶轨迹跟刚才那些货车一样。
“你看那辆车,好像跟这帮走私的是一伙的?”张颖也注意到了那辆车。
成晨点点头,停下了按键的动作,重新将身子猫了下来。
可以看见,车子抵达货车旁边后,停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车门开了。
先是一只脚迈出来,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接着是整个身体,个子不高,中等偏胖的身材,深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不管在任何场合都要保持体面的那种人。
他下车之后,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了一圈。
不是那种东张西望的扫视,而是那种掌控者在自己的地盘上确认一切正常的扫视。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从泊位的方向看到货车的方向,从船尾看到船头,从装卸的工人看到值班室的窗户。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眼睛里过了一遍。
看着他,成晨的手早已攥紧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他认识这个人。
不,不只是认识,太熟悉了!
这些天来,这个名字在他嘴里、在专案组的会议桌上、在无数的报告和简报中被反复提及。
任华!
成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竟然来了!
这个丽兴贸易总公司的销售部老总,甚至是那位幕后老板的“业务代理人”,汉东省走私网络的核心人物之一,竟然亲自出现在了码头上!
“任华?!”张颖也看到了任华,意外道,“他怎么来了?”
“小点声。”成晨本能地提醒了一句,虽然他知道他们离码头还有一段距离,正常说话的声音根本传不过去。
“不是,这个点还没下班,他不是应该在总公司大楼里吗?”张颖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咱们不是一直有人盯着吗?他怎么出来的?怎么没人汇报?任华都跑到这儿来了,盯梢的人居然没发现!”
“可以理解。”成晨摇了摇头,“专案组对任华的盯梢是外围性的,为了怕被他发现,东子甚至下令‘宁可跟丢了也不能靠太近’,这意味着我们的人在跟踪任华的时候相当被动。”
“更何况,丽兴贸易的总公司大楼不是只有一个出口。地上有正门、侧门、后门,地下可能还有车库直通旁边的巷子。任华要是换个出口出来,换辆车,跟丢太正常了。”
张颖叹了口气:“你说的对,我就是太意外了,没想到他会亲自来这里。我以为他这种级别的人,会在办公室里坐着,等着下面的人把事情办好就行了。没想到他会亲自跑到码头来,这种脏活累活也亲自干?”
“这也说明了一件事。”成晨的目光重新落回码头上,任华已经走到了泊位旁边,正在跟一个从船上下来的工人说话,“任华亲自到场,说明对方这次非常重视,也说明,他们确实认为已经彻底安全了。”
张颖明白他的意思。
任华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如果认为有风险,他绝对不会亲自到场。
这对专案组来说,是好事。
“得赶紧跟家里汇报。”张颖说。
“对。”成晨点头,“你继续盯着,我去旁边打电话。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动。”
他盯着张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尤其是别冲动。”
张颖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用力点头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
成晨不再多说,猫着腰从集装箱后面退了出去。
他掏出大哥大,拨了李东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是李东的声音。
这么快?成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李东肯定一直在等。
“东子,我成晨。”成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语气里还是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码头这边有情况!”
“什么情况?”
“淮隆那边的船回来了,我确认了船号,没错。而且船一靠岸,汉阳这边八辆货车随即就来了,来了之后就装船,动作很快,看样子是想在天黑之前把货装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李东的声音明显提高了不少:“好!继续盯着,尤其要盯着那八辆货车,船只是一个环节,货车才是连接船和仓库的关键。只要跟住了货车,就能找到仓库。”
“知道。”成晨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个事,我看见任华居然也来了。”
“你确定?!”李东惊讶的声音传来,很明显,他也有些意外。
“确定,我看得很清楚,就是他。”
李东“嗯”了一声,笑道:“看吧,我就说许多东西不必主动去查,盯着船和货,他们自己就会现身。没想到任华也来了,这说明他们是真小瞧了咱们公安啊。”
成晨明白他的意思,嘿笑道:“那就继续让他们小瞧就是,反正最后会付出代价的。”
“不过,任华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李东忽然说。
成晨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不用刻意管他。他已经是一个暴露的目标,抓他是迟早的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盯任华,是盯那些货车,找到汉阳的总公司仓库才是最关键的。”
“明白。”成晨用力点头。
他懂了李东的意思,任华是果实,但你要先找到树,才能摘到果实。如果你只盯着果实,树在哪里你永远不知道,就好像之前的任永杀人案和袭警夺枪案,李东之所以不将大量资源放在现有的这两个案子上面,转头却去查起了走私网络,就是这个道理。
电话挂断后,成晨把大哥大揣回口袋,猫着腰又回到了那个集装箱堆场。
张颖还蹲在那里,姿势跟刚才差不多,整个人缩成一团,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缝隙。
听到成晨回来的动静,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了一句:“怎么说?”
“李处说不用管任华,盯着货车就行。”成晨重新在她身边蹲下,目光也落回码头上。
“李处不愧是李处。”张颖点点头,感慨了一句,“一点都不跑偏,永远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不然呢?要不他怎么是李处呢?这么年轻的副处长,放眼全国可也没几个。”成晨笑着说,那骄傲的表情,仿佛比他爹是副厅长都骄傲。
“确实。”张颖笑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李东在成晨心目中的地位,以及这两个人的关系有多好。
码头上,卸货、装货还在继续。
后续竟然又来了四辆车,加上之前的八辆,一共十二辆。十二辆大货车,排成长长的一列,工人们来回穿梭,纸箱从车上转移到船上,一箱接一箱,源源不断。
这个过程一直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码头上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光线不算好,但足够照亮周围的环境。
船上装满了货物,吃水明显深了许多,船身下沉了不少。工人开始把跳板收起来,然后把帆布重新盖好,用绳索捆扎结实。
一切准备就绪,船随时可以启航。
任华在最后一辆车装完之后,又在泊位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急着走,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船,看着江面,看着远处的夜色。
忽然,船上下来一个人,手里拎着两个大箱子,走到任华面前,把两个箱子放在了地上。
任华低头看了看箱子,然后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