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打开，只是抬手挥了挥，旁边立刻有人走上前来，拎起了那两个箱子，快步走向了任华那辆黑色的轿车，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了进去。
看到这一幕，成晨和张颖终于知道为什么任华会亲自过来了。
这是收钱来了！
东子的判断是对的。
对于做走私生意的人来说，现金交易是最安全、最可靠的方式。不走银行，不留痕迹，没有转账记录，没有任何可以被追查的金融痕迹。
不过，相比起他们玩出花来的组织架构、分销体系等等一整套复杂的运营系统，这套现金交易的资金回笼机制，其实是最简单也最容易出岔子的环节。
因为现金必须有人经手，必须有人运送，必须有人交接。每一次经手都是一个暴露的机会，每一次运送都是一次风险，每一次交接都是一次可能被抓住的把柄。
就好比现在，发现了任华手里的这两个大箱子之后，只要顺着这两箱大概率装满了钞票的箱子追踪下去，将大概率能有大收获！
成晨的心跳骤然加速了。
这是一个重大线索。
一个他们之前没有预料到的、突如其来的重大线索。
本来他们今晚的任务只是盯着货车，找到仓库。但现在，任华的出现，还有他手里的那两个箱子，打开了一条全新的调查方向。
追不追？
一时间，成晨陷入了两难。
尤其现在货车已经开始返程，十二辆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地发动，车灯亮起，缓缓驶出码头区域，而任华也离开了码头，然而他的前进方向与货车的去向却并不相同。
追货车，还是追任华？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追！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顺着这两箱钱查下去，有可能查到现金的去向，有可能查到资金链的上下游，有可能打开一条全新的调查方向。如果能够摸清他们的资金流转渠道，那就等于掌握了整个走私网络的经济命脉。
另一个声音说：不能追！风险太大了！任华不是那种粗心大意的普通犯罪分子，他是一个在走私网络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老手。跟踪他的难度极大，稍有不慎就可能暴露。
而且那两个箱子，谁知道任华会把它们送到哪里去？万一他只是先把箱子带回公司，然后锁进保险柜，那跟踪的意义就不大了。更重要的是，如果因为追这两箱钱而暴露了专案组的行动，那之前所有的工作就全白费了。
“赶紧，跟上这些货车！”
犹豫了片刻，成晨很快理顺思路，发出命令。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到总公司的仓库，这是整个汉东走私网络的心脏！
只要找到了这颗心脏，后续一切都会有的，而若是贸然调转方向，去跟现金这条线，理论上确实可能会有新突破，但万一一个不慎，这么长时间以来，李东的所有布局瞬间就会鸡飞蛋打，一切归零。
孰轻孰重，成晨自然拎得清。
“走。”成晨当即起身。
两个人从集装箱堆场后面撤出来，长时间的蹲姿让他们的腿都有些发麻，但此刻没有人顾得上这个。他们猫着腰，在阴影中快速移动，跑向停在远处隐蔽位置的吉普车。
成晨开车，张颖坐在副驾驶，两人都没有说话，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不远的车队尾灯上。
与此同时，他们的车后方，也陆续跟上了三辆车。
这是在其他两个观察点蹲守的同志，和张颖一样，是以前跟成晨一个组的老伙计。
成晨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他们跟上来了，便不再关注，继续盯紧前车。
他跟这些老伙计的配合一直很默契，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打手势，如果跟车时间过长，他们会主动接上来，交替跟车，确保不会让前面的车队起疑。
前方，十二辆货车不紧不慢地开着。
成晨保持着大约两百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车的尾灯，又不至于跟得太近被对方发现。
城市夜间的跟车，两百米是黄金距离，太远了容易丢，太近了容易被发现，两百米刚好。
“他们好像在往北边开。”张颖看着窗外，辨认着方向。
“北边是工业区。”成晨说，“仓库大概率在那里。”
接下来，车队穿过了几条主干道，拐进了一条窄一些的马路。
路两边开始出现工厂的围墙和铁门，有些门口亮着灯，有些一片漆黑。
成晨把车灯调成了近光，尽量让自己的车不那么显眼。
跟了大约二十分钟后，车队的速度开始放慢。
成晨的直觉告诉他，目的地快到了。
他把车速也降了下来，同时示意张颖做好准备：“记一下周边环境，等会儿到了地方，你负责记位置、建筑特征、有没有明显的标识。我负责记车辆和人的信息。”
“明白。”张颖已经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捏在手里，随时准备记录。
车队在一个路口右转，驶入了一条更窄的路。
这条路没有路灯，两侧是黑黢黢的围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围墙里面隐约可见厂房轮廓。路面坑坑洼洼的，吉普车开上去颠簸得厉害。
成晨不敢跟得太紧，这条路上没有任何隐蔽物，如果跟得太近，前车的司机只要看一眼后视镜，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后面的车。
他做了一个决定，将车灯关掉，在路口等了几秒钟才拐进去。
这样做的风险是可能会跟丢，但如果不这样做，又可能会暴露，两害相权取其轻，他选择了前者。
毕竟船和码头已经确定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后面跟车的机会还有很多，可要是暴露了，那就完蛋了。
好在他赌对了。
等他拐进去的时候，车队已经在前方大约三四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货车排成一列，停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
铁门是深灰色的，表面已经锈迹斑斑，门头上没有任何标志或招牌，如果不是看见有人从旁边的门卫室里走出来开门，根本不会想到这里面竟是仓库。
成晨见过很多这样的地方，犯罪分子为了躲避检查，通常会把仓库选在这种偏僻的、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地方。
你永远无法从外面判断它是不是仓库，只有当你看到有人进出，看到货车停靠，看到货物装卸，你才能确定它的真实用途。
门卫室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走到第一辆货车的驾驶室旁边，跟司机说了几句话。
成晨从远处看过去，只能看见两个人的嘴在动，听不清内容。说了大约半分钟，那个男人才转身去开铁门。
铁门被推开的“哗啦”声在夜空中传出很远，即使在远处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货车一辆接一辆地往里开。
成晨当即倒车，把车停在更远一些的路边，关掉发动机。
“走，靠过去看看。”他说。
两个人下了车，沿着围墙的阴影往前摸。脚下是碎石子铺的路面，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两个人走得很慢很小心。
摸到离铁门大约一百米的位置，成晨停了下来。这里有一棵枝叶茂密的梧桐，树干很粗，刚好能挡住两个人的身体。他从树干后面探出头去，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铁门没有关上。
可能是为了方便后面的车辆进出，也可能是觉得这个偏僻的巷子不会有人来，门卫把铁门推开之后就回到了门卫室，没有把门重新锁上。
二人躲在阴影里，继续慢慢朝铁门靠近。
这样看来，没有路灯倒也是一件好事，方便对方隐蔽的同时，也方便了他们二人潜行。
很快，二人小心翼翼地来到了距离门口大约四五十米的地方停下。
一来是因为前面的货车还在不断往里开，他们不敢再继续靠近了。二来也是因为铁门足够大，站在这里，就已经有视野可以看见厂子的内里了。
可以看见里面是一个不小的工厂院子，地面是水泥的，但已经是坑坑洼洼的了，长着一些杂草。
后面是一排高大的厂房，灰色的墙体，铁皮屋顶，窗户开得很高，里面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把厂房映照得像一座巨大的发光盒子。
有两个厂房的门开着，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堆积如山的货物。
看见这一幕，成晨心中一动，知道被李东的乌鸦嘴说中了，这次发往淮隆的货，不是上游发过来的，而是总公司这边原本的库存。
那么接下来，恐怕还要再多等一段时间，等仓库里的这些库存清一部分，对方才有可能向上游那边要货。
如是想着，成晨又看到了让他有些惊讶的一幕。
十二辆货车，并不是所有货车全开进了这个工厂，只进去了一半，剩余的一半竟然继续往前开，在这个工厂斜对面的另一个工厂门口停了下来。
旋即，同样是门卫走出来，确认司机的身份，然后开门，放行。
看见这一幕，成晨终于确认。
他们找到了！
这就是整个汉东省分销网络的“心脏”，丽兴贸易在汉阳的总仓库！
不是一栋楼，不是一个仓库，而是工厂，是两个甚至更多个工厂共同组成的一个仓储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