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一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汉阳城北的工业区,每天傍晚开始,就会陆续有大货车从四个仓库点驶出,鱼贯开往码头。
货船在夜色中靠岸,又在夜色中离港,载着满仓的走私商品,沿着内河水网,流向华北平原的每一个角落,流进长江中下游部分地区的不少城市。
对此,专案组没有任何动作。
这是李东反复强调的,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他们要的不是一个丽兴贸易,是整条产业链的最上游,是那个藏在阴影中、操控着一切的“幕后老板”。
“忍得住才能钓得到大鱼。”
这句话,李东几乎每天都要在会议室里说一遍。
他自己也说烦了,但不得不说。
因为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随着警方掌握的信息越来越多,组里的同志们难免会“蠢蠢欲动”。
这是人之常情,眼看着一条条证据链逐渐成型,谁能不想赶紧收网、赶紧抓人、赶紧结案?
包括李东偶尔自己也会忍不住。毕竟这个案子的侦查时间真的够久了,算上上次来汉阳的时间,前前后后已经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一群天天熬夜、天天吃盒饭、天天蹲守的刑警来说,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好几倍。
但他更清楚,现在收网,是捡了芝麻丢西瓜。只要那个幕后老板还在,换个地方,换一批人,换个公司名字,用不了多久,一切又会重新运转起来。
到那时候,所有努力,所有的熬夜、蹲守、分析甚至争执,全都白费。
这三天,下游网络的侦查工作也在同步推进,一刻都没有停歇。
八个分公司的出货线路,像八条血管,从汉阳这个心脏出发,把走私货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下游各个分支。
每条线路的走向、每个节点的吞吐量、每个下游买家的身份,都是专案组必须摸清的信息。
各地市局的侦查员们日夜不停地跟踪、记录、摸排,从货船到仓库,再从仓库到那些批发市场、电器商店、百货商场,一条线一条线地捋,一个点一个点地核。
这是一项极其繁琐却又至关重要的工作。
专案组要的不是一个半拉子工程,而是一张完整的、能够经得起法律检验的证据链。这张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扎实,每一个节点都必须清晰,不能有任何含糊和疏漏。
经过省厅协调和各地市局干警们的努力,这些天汇总的数据显示,下游网络的轮廓已经基本清晰。
“我已经把各省的反馈整理出来了。”
晚间开会,成晨把一摞厚厚的文件放在会议桌上,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清了清嗓子,“先从东山省说起。”
“东山省那边,货主要流向了省城和沿海几个市的综合市场。省城那边有三个大型综合市场接收了丽兴的货,其中最大的那个,光是最近三天就进了将近二十车。走私货的流通量之大,远超我们最初的预估。”
“当地公安已经摸清了市场里具体是哪几家在拿货,老板是谁,仓库在哪里,甚至每天的出货量都大致估算出来了。沿海那几个市的情况也差不多,都是当地最大的综合市场。拿货的商户少则五六家,多则十几家,规模都不小。”
成晨继续说:“然后是江浙那边。那边的情况比较特殊,货不是直接进市场的,而是先通过一家贸易公司,可以简单理解为下级经销商,由该公司统一拿货,然后再进入各个城市。”
“当地公安跟了这么多天,发现他们的分销网络比汉东这边更细。接到货之后,会分成十几条线,每条线覆盖一两个县市,都是用面包车或者小货车送货,量不大,但频率很高,几乎昼夜不停。”
“说明他们在江浙那边的网络非常成熟。”成晨说,“汉东这边是总仓对分仓,分仓再对各个市场和机构,是一条分叉枝丫比较多的网状线。但江浙那边则类似树状图,有一条主干线,然后统一分流到县市一级,渠道更下沉,触角更密。”
李东点了点头。
这个现象并不意外。
走私网络不是一天建成的,它在不同地区的发展深度,取决于该地区市场的成熟度和走私组织在该地区的投入程度。
江浙那边经济相对发达,消费能力强,老百姓手里有钱,对电器、日用品等商品的需求量大,而且当地民营经济活跃,经商氛围浓厚,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自然会催生出更成熟、更细密的分销体系。
“徽省那边呢?”李东问。
成晨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该怎么措辞。
“徽省那边相对简单一些,主要就是省城和南部两个市。货到了之后,大部分直接进了各市的百货公司,然后不少电器城从百货公司这边拿货。”
“那家百货公司的老板什么背景?跟丽兴有没有直接联系?”关大军追问。
成晨摇了摇头:“这个当地公安还没有给我们明确的反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沉了一下。
毕竟是外省的公安,虽然有省厅从中协调,部里也明确支持,但部里毕竟没有明确发正式文件,所以各个省厅的重视程度不同,配合度也有些差距。目前徽省那边的配合度不算太高。
总体来说,属于那种配合,但不主动配合的情况。
你发函过去,他们回函;你打电话问什么,他们答什么;但不会主动告诉你更多,不会帮你多想一步,不会主动去挖掘那些你没有问到但可能很重要的信息。相关部门的动作和反馈也就没那么积极。
这可能与徽省省厅跟汉东省厅这边的关系一直以来都比较一般有关。
两个省相邻,经济上有竞争,人事上有往来,但私交不深,合作关系维持在基本的公务层面。
也可能跟徽省那边最近也有自己的大案要案要办、警力紧张有关。
也可能纯粹就是负责对接的那个部门人手不够、精力有限。
总之,原因可能有很多,但结果确实是他们这边相对比别人慢。
当然,这也与各个省厅之间存在的一些相互竞争情况有关。
毕竟谁的案子谁办,谁的成绩谁拿。
一个汉东省的专案组,人不派一个,打电话就要求配合,徽省省厅的同志们心里多少会有些微妙的情绪——凭什么我们出人出力,最后功劳算你们的?
不过目前这样也够了,只要不坏事就行。
等专案组摸到上游组织,等部里明确发文,届时,别说一个徽省,全国的省厅都必须无条件配合,而且还是全力以赴的那种!
李东在心里把这个账算得很清楚。
现在不是跟兄弟单位计较的时候,重要的是把该拿的信息拿到手,哪怕慢一点、少一点,也比没有强。
“还有其他地方呢?”李东又问。
“其他地方基本都覆盖了。”成晨说,“规模有大有小,也都是通过各种市场和商场往下走。”
顿了顿,他面色沉重道:“总之,下游买家的问题也很严重,等收网的时候,也不知道要抓多少人呢!”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引起了会议室里大家的议论。
确实严重。
从各省汇总过来的数据来看,下游买家的数量远超专案组最初的预估。不是几十个,而是数百个,遍布好几个省份,几十个城市,从省会大城市到县城小镇,从大型综合市场到街边夫妻店,几乎无处不在。
“确实严重。”李东点头,又摇头,“但这些买家,很多就是普通的商户,开个电器店、百货店,靠这个养家糊口。他们之所以会卷入这个网络,说白了其实就是贪图便宜,进货价比正规渠道低,卖出去利润高,有些黑心一点的甚至会以正规货的销售价进行销售……这么赚钱的买卖,换谁都会动心。”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当然,这不代表他们没有错。知假买假、知私买私,这是违法的。法律不会因为你家里穷、因为你生活不容易就网开一面。但我们要从辩证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在这个案子里面,他们的罪责是最轻的。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上游的供货渠道,他们想做这个生意也做不了,他们是这个黑色产业链的末端,是被动的一环,不是主动的组织者。”
关大军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他办案多年,见过不少类似的情况。
一些小商户,说可怜也可怜,说可恨也可恨。可怜的是他们大多确实是普通百姓,并未作奸犯科,就是被利益诱惑走了歪路。可恨的是他们明知货的来路有问题,还是照样进货、照样卖,甚至有些人还振振有词。
别人都在卖,凭什么我不能卖?
“所以,”李东继续说,“等收网之后,对下游买家的处理,要把握一个度。那些拿货规模大、持续时间长、明显是以此为业的大商户,该处罚的处罚,该罚款的罚款,该追究责任的追究责任,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但对于那些只是零星拿货、规模不大的小商户,还是要注意方式方法,以批评教育为主。”
“这个分寸感很重要。我们不能因为要办一个大案,就把所有涉及的人都往死里打,那样不符合政策,也不符合情理。法律是刚性的,但执法是有温度的。该严的要严,该宽的也要宽,宽严相济才是正道。”
“确实。”关大军说道,“只能抓大放小,拿那些拿货规模大的市场或机构开刀,让他们付出相应代价,否则起不到震慑作用。至于那些小打小闹的,把他们都抓了,关到哪里去?判多少年?不现实,也容易引发群体事件。”
众人纷纷点头。
这个话题点到为止,暂时告一段落。
李东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墙上的地图上。
他的视线从华北平原一路南移,越过长江,越过南岭,最后定格在东南沿海的那个方向上。
那里,是走私货最可能的源头。
一个港口城市。
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个拥有大型港口、保税区、以及复杂通关渠道的沿海城市。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丽兴贸易的货,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从目前的物流轨迹来看,上游的货先到汉阳的总公司仓库,再由总公司调配给各个分公司,分公司再往下游分发,这是一个典型的“源头—中枢—节点—终端”的四级分销结构。
但源头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