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专案组目前还没有答案，因为上游一直没有动。
不过，李东有一种直觉。
快了。
应该就在这一两天。
总公司的库存正在快速减少，从各组蹲守汇报的数据来看，这四个仓库每天出货量都在稳步增加，就像水库开了闸，水位一天比一天低。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天，对方的仓库就会见底。到时候，他们就不得不补货。
而通常而言，做生意一般不会等到库存耗尽才补货，那样会出现断供风险，会影响下游客户的稳定供应，会损伤商誉。当库存还剩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的时候，就差不多该进货了。
这是最基本的商业逻辑，不管做的是合法生意还是非法生意。
现在，应该差不多到这个基准线了。
然而令李东有些惊讶的是，第四天，总公司仓库的出货规模竟然再度加大。
一天的量甚至比前一天多了一倍！
不过惊讶过后，他便很快反应过来。
这是好事。
出货规模突然增大，要么是对方的库存压力比预想的要大，要么说明他们已经彻底笃定了安全。
前者的可能性不大，毕竟一共就那四个仓库，专案组的人蹲了这么多天，大概的仓库面积、每天的进出车辆、装卸货的速度，都有一个大致的估算。就算里面全部都实打实堆满了货物，也就这么大的固定体量。
初步估算，这么多天发货之后，库存绝对在半数以下，除非这四个仓库下面还有地下仓库，或者他们在别处还有隐藏的仓储点，不然肯定没有库存压力。
而通过这些天的蹲守与盯梢，四个仓库发往码头的货车和码头卸货的货车，不管是数量还是牌照，都是完全对应的，目前尚未发现一例从其他地方来的货车混杂其中的情况。
因此，大量出货的原因必然是后者，他们彻底放松警惕，笃定安全了，所以开始肆无忌惮地大量出货。
甚至还可能是因为上游的货已经开始发货，为了给这批即将抵达的新货腾地方，他们才加大了对库存的清理！
这个推断让李东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
如果上游已经开始发货，那就意味着那条他一直想抓住的源头，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当晚十点。
李东和关大军驱车亲自去了码头附近的一个观察点。
李东透过望远镜，看清了那些纸箱上的标识。
大部分是电器的品牌标识，有国产的，也有国外的。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品牌，也看到了一些不太常见的标识。纸箱有大有小，堆得整整齐齐，从货车上卸下来，再搬到船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工人们显然都是老手，动作熟练，配合默契。
任华今天没有来。
这很正常。
既然已经确认这条路是安全的，自然不需要再亲自到场。对于任华这个层级的人来说，码头这种地方，偶尔来一次叫视察，天天来就掉价了。
事实上，李东后来几次复盘，也意识到任华上次来码头，很可能不是为了现金交接，而是那位幕后老板故意放出来的“饵”。
毕竟船一条接着一条，回笼的资金一箱子接一箱子来，任华作为公司高层，哪有这个时间每隔几小时就过来交接，这明显应该是下面人做的事情。
一个公司的高管，怎么可能天天往码头上跑？这反而会引人注目。
想到这一点，李东便确认了他是幕后老板放出的“饵”，或者说又是一层试探，试探警方到底有没有放弃追查，同时试探警方到底知不知道任华的真实身份。
毕竟对不知情的人而言，任华作为公司高层，绝对是一条大鱼。
一个走私案，公司销售部老总亲自出现在走私现场，这还不够抓人的？
警方如果没有放弃，如果没猜到任华的“代理人”身份，看见任华这样一条大鱼在码头现身，绝对会进行抓捕。
那么，可以想象，一旦任华被抓，后续的一切将断得干干净净。
“东子，你有没有发现今天的码头，有些奇怪。”关大军忽然在旁边低声说。
李东还在想着任华和那个幕后老板的事情，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不过经关大军这么一提醒，他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到眼前的码头上，目光在那些货车和船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军哥你是说……车多货少？”李东望向关大军。
关大军闻言露出笑容，竖起大拇指：“厉害。”
李东笑着摇头：“你比我先发现，你更厉害。”
关大军笑着斜了他一眼，面色变得郑重：“如果我猜得没错，咱们今晚来对了，上游的货，极有可能今晚就到！”
李东点了点头。
今晚来码头的车，前所未有的多。
如果是为了加大出货量，应该车都满载才对，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今晚这些车上装的货，远远没有往常多，有的车只堆了半车货，有个别车甚至只装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货。
而码头上的船，却跟昨晚的数量差不多，说明相较于昨晚，今晚的出货量也没变。
那么问题来了：总货量不变，多出来的那些车，是来干什么的？
总不能是开过来烧油玩的。
原因只有一个。
今晚，过来送货不是重点，过来接货才是重点！
多出来的车，是来等着装货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加证明了关大军的猜测。
因为当车上的货全部卸完后，船走了，车却仍旧停在码头，一辆都没走！
李东见状，心头一紧，也是当机立断，立即拿起对讲机，低声道：“各单位注意，今晚很大几率会有上游的货过来，对方很可能会提前检查码头，先撤，全部转移到制高点位，远程盯梢。”
“一组，收到！”
“二组收到！”
“三组……三组在制高点位等你们。”
很快，码头旁边一栋五层居民楼的楼顶，也就是李东说的“制高点位”，李东和关大军与三组人马汇合。
楼顶上，成晨率领的三组本就在这里，张颖在他身旁，还有两个侦查员分别守在天台的两侧，负责不同的观察角度。
“东子！军哥！”成晨见李东他们和一组二组全都安全过来，朝他们笑了笑，“这边视野最好，我给你们留了位置。”
李东没有跟他客气，走过去，接过他手上的望远镜，蹲了下来。
天台的边缘有一道矮墙，大约到膝盖的高度，蹲在矮墙后面正好可以遮挡身形，不会被码头上的人发现。
关大军也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打火机的火光在黑暗中太显眼了。
虽然距离这么远，被人注意到的可能性不大，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东子。”成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刚才说上游的货大概率今晚就来？什么情况？我看码头那边一切正常啊，无非就是今晚车更多一些，但也没法儿肯定就是来接上游的货啊？”
他眉头微皱，显然还没有完全想通其中的逻辑。
关大军闻言，有些失望地望向他：“你都看见车多了，还看不出来原因？”
“不怪他。”李东主动道，将望远镜拿给关大军，“你看了就知道了，他们在上面视野广，有利于观察宏观场景，但距离这么远，很容易忽视一些细节。”
“而且他所在的这个角度，哪怕拿着望远镜，也确实不怎么能看清那些车里装了多少货。”
关大军依言接过望远镜，对准码头上的那些货车看了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对成晨笑道：“错怪你了，我就说，以你平时的聪明劲儿，怎么可能猜不到原因。”
“你们把我说糊涂了……”成晨摸了摸脑袋，脸上是那种被吊起了胃口又得不到答案的困惑表情，“车里装了多少货？什么意思？他们的车每次不都是装得满满的么？咦？等会……意思今晚装货量不同？少了？可车却多了啊，船的数量也没变……”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边的人核对。
“我明白了！”
他很快露出恍然之色，那种豁然开朗的表情格外生动，“多出来的那些车，不可能是闲着没事开到码头来兜风的，上游的货真要来了！”
一旁，张颖也露出恍然之色。
他们当然不笨，刚才只是缺了“货少”这个关键信息而已。
一旦有了这个信息，链条马上就串起来了。
车多货少，船没增加，那么多出来的车只能有一个用途——接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