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全国性的大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旋即都惊异地望向李东。
要知道，“全国”这两个字，在公安系统的语境里，分量重如千钧。它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更不是哪个地市级的专案组有资格轻率使用的措辞。
通常情况下，这俩字只会出现在部里下发的红头文件和最高层的案情通报里，代表着案件牵涉地域之广、影响面之大，已经到了必须由部里统筹协调的地步。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几个年轻干警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们正处在职业生涯中最渴求荣誉、渴求功劳、渴求成就的阶段，对“大案要案”有着近乎本能的向往。
李东的目光扫过全场，将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收入眼中。
然后，他笑了起来：“不要以为我在夸大其词，刘处是知道的，这次我们专案组过来，不是省厅之间的协调，而是部里直接下达的命令。”
这句话是事实，但李东此刻把它说出来，用意却远不止陈述事实这么简单。
进了专案组，办案要保密，这是最基本的纪律要求。一般的案子甚至不需要刻意强调，大家心里都有数，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边界天然存在。
但这个案子不同，它涉及的层面太广、牵动的关系太复杂，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所以需要特别强调，需要提前在每一个人心里扎下一根足够深的钉子。
可人这种生物，终究是复杂的。
李东干了一辈子公安，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面孔，也见过太多令人唏嘘的变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即便再三强调保密纪律，也无法排除有人泄密的可能。
因为说到底，人这种动物，归根结底是被两样东西驱动的，一个是恐惧，一个是渴望。
纯粹的保密命令属于前者。
告诉你泄密会有什么后果，告诉你违反纪律会受到什么处分，告诉你触犯法律的代价有多大，你出于害怕而不敢开口。
但恐惧这东西是有边界的，很多时候，当利益足够大、情感足够深、诱惑足够近的时候，恐惧是可以被战胜的。
但渴望不一样。
渴望是一种向上的、主动的力量，它是人内心深处最炽热的火焰。当干警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个足以震动全国的案子，知道自己亲手侦破的这条线索可能最终会出现在部里的表彰文件上，知道自己职业生涯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可能就落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
那时候，泄密的代价就不再只是“受处分”那么简单了，而是毁掉了自己立功受奖的机会，毁掉了自己为之奋斗多年的公安事业，甚至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人生。
人可以为恐惧所束缚，但也可以为渴望所驱动。当渴望足够强烈的时候，它比恐惧更能牢牢地拴住一个人的心。
打个比方来说，假如在座的干警里面有谁的亲戚恰好是宏发集团的高层，如果专案组只是冷冰冰地强调“保密”，他未必不会在心里暗自盘算一番，觉得跟亲戚随口透露一句“最近有人查你们公司”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反正又不是什么核心信息，自己又没泄露具体案情，顶多算是打了个擦边球。
可如果他知道这是全国性的大案，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到整个案件的成败，知道一旦泄密被查出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那么他在开口之前，就得多想一层了：到底孰轻孰重？这条红线，能不能碰？
这笔账，大多数人都算得清楚。
李东深谙这套逻辑，这是他在几十年的刑侦生涯中无数次检验过的经验。他对人性的洞察算不上多么高深玄妙，却足够务实、足够锋利。
当然，他也不会就此认为所有人都能被这套逻辑牢牢束缚住。
尤其当情感因素介入的时候，事情就会变得微妙而不可控。
还是刚才那个例子，万一某个干警的那个亲戚是至亲，是把他从小带大的亲哥哥，是曾经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亲叔叔，甚至是父母，那情况就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有些关系是任何功名利禄都动摇不了的，如果他的至亲恰好是宏发集团的核心成员，而他又知道宏发集团有大问题，那该泄密的，恐怕还是会泄密。
情感的力量有时候比任何制度设计都更强大，也更难以预测。
所以李东还准备了后手。
只不过这一手，要等刚才带着两名干警出去的成晨回来才能实施。
场间，李东收敛了思绪，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会议桌上。
他定了定神，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从方才的凝重变得松弛了几分：“不过案子的事我们待会儿再说，先让我跟各位认识认识。”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年轻面孔上。
那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小伙子，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眉目间还带着几分青涩，但眼神倒是清亮利落。
李东主动开口，语气温和：“兄弟，怎么称呼？”
那人连忙坐直了身体，脊背挺得比刚才更直了几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答道：“报告李组长，我叫王浩帆，重案大队的。”
“王浩帆。”李东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点了点头，“做刑侦几年了？”
“三年了，李组长。”
李东点了点头，侧过脸望向刘朋：“三年，该上手的都上手了，看来刘处还真是把骨干都给我抽过来了。”
刘朋笑道：“那肯定的，长乐模式的发起人李东亲自过来，我能随便塞几个人糊弄吗？王浩帆这小子办案子有一股子钻劲，去年市局表彰他还拿了个个人三等功，不过就是年轻了点，有时候冲得太猛，还得磨。”
李东笑着“嗯”了一声，又问了几句王浩帆平时主要负责什么类型的案子，问得很随意，像是拉家常。
王浩帆起初还有些紧张，生怕说错了什么。但李东始终面色平和，聊了几句之后，王浩帆也渐渐放松下来。
跟他聊完，李东又问了下一个。
仍然是同样的问题：叫什么名字，干公安几年了，哪个大队的，平时办过什么案子。
有的人回答得简短，三言两语就交代完毕；有的人多说几句，讲起自己办过的案子时眉眼间会不自觉地泛起光彩。
李东全都耐心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或者在某个细节上追问一句，让谈话始终保持一种自然而流畅的节奏。
会议室里，那种初来乍到、彼此不熟的尴尬感，就在这一来一往的问答中慢慢消弭了不少。
不过气氛融洽归融洽，大家内心的疑惑其实一直在加深。
每个人心里都在打鼓：这位从汉东过来的李组长到底想干什么？前面把案子说得那么严重，又是“全国性”又是“部里直接下令”，结果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转而开始挨个拉家常，这节奏未免也太奇怪了。
就连刘朋都有点看不懂了。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里已经转了好几道弯，暗自嘀咕：这李组长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就在这样的闲聊中，不知不觉，竟然半个多小时已经过去了。
就在刘朋几乎快要忍不住，准备开口委婉地提醒李东该说正事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成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两名被他带出去的侦查员。
三人都走得很快，成晨的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看起来分量不轻。
“李组长。”他走到李东身边，将档案袋放在桌上，冲李东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是有分寸的，这边可以说都是外人，他倒也记得不能直接称呼“东子”，以降低李东的领导威信。
李东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粗略地看了看，露出了满意之色。
旋即，他收敛了表情，将文件重新放回档案袋里，抬头扫过全场。
“好了各位，闲聊结束，现在会议正式开始。”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不过在开始之前，有一件事，请大家配合。”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两秒钟，然后缓缓说道：“请诸位如果谁带了大哥大或者BB机的，暂时交出来，由专案组统一保管。从现在开始，暂时隔绝对外一切联系。至于大家的家人那边，我会安排人通知，预计……短则两三天，长则半个月，所有人都不可以对外联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
这个要求来得太突然了，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众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隐隐的不满。
“李组长，这……“一个三十来岁的干警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犹豫，“大家都懂纪律，知道对案情保密，哪怕对家人也不会多说一个字，收大哥大也就算了，不能跟家人联系就没必要了吧？万一家里有什么突发情况……“
“对啊李组长，我们都是来配合办案的，又不是犯罪分子，没必要当贼防着吧。”
“就是，这是不相信自己的同志么？”
顿时，众人纷纷开口。
这还是在刚才那半个多小时的聊天氛围不错，相处愉快的情况下，否则，现在恐怕已经有人要骂人了。
“都给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