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朋忽然拍了桌子。
所有人都被震了一下，纷纷转头望向他。
刘朋脸上那股子平日里的松弛劲已经不见了，他瞪着刚才说话的那几个干警，喝道：“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就这样给我丢人是吧？！”
“所有人，大哥大、BB机，李组长让你们交出来，就交出来！哪儿那么多废话！“
他严厉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我告诉你们，从刚才开始，在座的所有人已经是专案组的人了。专案组有什么规定，包括我在内，必须执行！”
“现在，该上交的赶紧上交，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很显然，刘朋这个刑侦处长，在大家的跟前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李东见状，心里对刘朋的评价高了几分。
这家伙虽然一开始看他年轻有些不服气，但一旦决定配合，便当真一点都不含糊，而且做事颇有章法，该压的场面压得住，该拍桌子的时候绝不犹豫。
这样的搭档，还是让他挺舒心的。
刘朋发完火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
随后，众人纷纷站了起来，有大哥大的掏大哥大，没大哥大的掏BB机，三三两两地走到前面，把设备放在桌子上。
不得不说，到底是沿海发达城市。在座的干警里面，居然有一半左右的人腰里别着大哥大。要知道，在兴扬市局，整个刑侦处也就两个处长和三个大队长配了大哥大，其余中队长都只能轮着用两个公用的出任务。
经济发展水平的差距，在这一点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很快，所有的通讯设备全都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前面的桌子上，大哥大摞成一堆，BB机排成一行，旁边还散落着几个备用电池。
等到最后一个干警也把大哥大放在了桌上，李东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真诚：“谢谢大家的配合。”
他顿了顿，表情恢复严肃：“从让大家上交通讯设备这件事上，大家应该就能看出本案的保密程度有多高了。这不是小题大做，也不是不信任谁，而是这个案子的特殊性决定了我们必须采取非常规手段。我最后再强调一遍，接下来的行动，务必严格保密，一旦谁泄密，就不是我李某人要找你麻烦了，而是部里直接找你们市局，乃至找你们省厅的麻烦。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你，谁都替你说不了情。”
“现在，会议正式开始。”
李东将档案袋里面的文件抽出来，举在手上，“这是宏发集团所有高层人员的身份信息、家庭住址。董事长一人，股东四人，其中一名股东是宁港航运公司的老总，另外还有一个财务总监和一个进出口业务的负责人，共计七个人。接下来我需要大家做的，是二十四小时监控，全面蹲守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盯住他们的行踪，记录他们的接触对象，掌握他们的出行规律。”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
之前是困惑和不满，这一次是震惊，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窒息。
刘朋猛地转头，望向李东，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当然知道宏发集团！
在宁港这个地方，宏发集团的名字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除了几家大型国企之外，宏发集团在民营企业当中就是龙头，是旗帜一样的存在。它旗下拥有进出口贸易公司、航运公司、运输公司，业务覆盖全国，每年的纳税额都是宁港民营企业当中的前列。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竟然是汉东来的专案组的目标？
刘朋脑子转得飞快，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不是，宁港的企业，为什么是汉东专案组来查？
他十分敏锐，脑子刚想到这个问题，立即便隐隐有了答案。
进出口贸易、航运、运输……这样一条完整的业务链条串在一起，除了走私，还能是什么？
只是，怎么可能？！
刘朋有些不敢置信，作为刑侦处长，他对宁港各方面的社会环境自然颇为了解。
宁港作为沿海城市，且是重要的港口城市，地理位置优越，海岸线漫长，客观上确实给走私提供了天然的条件。走私活动在宁港可谓屡禁不止，隔三差五就能查到几起案子，但他之前确实从来没有听闻宏发集团跟走私有什么关联。
这家企业的公众形象一直维护得很好，是宁港人民的骄傲。
不过，这时，他终于理解为什么李东要这么严格保密了。
宏发集团在宁港经营多年，上上下下不知道渗透了多少关系。它的业务覆盖物流、贸易、航运多个领域，跟海关、港口、税务、工商乃至他们公安，几乎每天都要打交道，长年累月下来，根须早已扎进了方方面面。
如果不严格保密，专案组这边刚开完会，刚把任务分派下去，不用等到明天早上，今天晚上消息恐怕就会传到宏发集团某些人的耳朵里。
到那时候别说查案了，人家早就有充足的时间销毁证据、抹平痕迹、安排出逃了。
李东将手里的文件放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我知道各位很惊讶。说实话，刚得知这个情况的时候，我也很惊讶。但跟你们不同的是，我惊讶的是，我们汉东的案子，查着查着，不仅覆盖了整个汉东，甚至还覆盖了整个华北地区和长江中下游地区！甚至现在又查到源头可能在你们东南沿海，走私范围可能波及全国……说实话，我当初整个人都是懵的。这个案子的规模，远远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判。”
“另外，我也要特别说明一下，专案组其实还没有掌握宏发集团确切的犯罪证据，因为怕打草惊蛇，我们之前一直没敢动。现在时机终于成熟了，尤其当各位将宏发集团所有高层全部盯死之后，我们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刀阔斧地查了。”
“接下来，就不是怕打草惊蛇了，而是引蛇出洞！请大家盯死他们，一旦专案组开启调查，一旦谁出现异动，那他就有大问题。到时候，谁动得最急、谁反应最大，谁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不仅如此，接下来，全国公安都会统一行动，根据咱们宁港这边的侦办进度，对这个走私链条的中下游端进行同步抓捕。这是一盘大棋，牵一发而动全身，宁港这头要是稳不住，整盘棋就可能全盘皆输。”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望向众人：“所以各位，你们每一个人，现在身上的担子都很重。不久之后，全国公安、所有目光，会全部聚焦到大家的身上。希望大家顶住压力，给全国公安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这番话，说得在场众人眼睛发亮，热血沸腾。
方才那些关于上交通讯设备的不满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庄严感和使命感。
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里的光芒亮得像着了火。
就连刘朋，此刻也涨红了脸，一脸激动地望向李东。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李组长放心，我先表个态，接下来，我们宁港公安，势必全力以赴！绝不辜负专案组和部领导的期望！”
他顿了顿，脸色忽然一变，激动的眼神里掺进了一丝难堪：“另外，如果宏发集团真有问题，那其实就是我们宁港公安的失职！企业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经营这么多年，我们竟然一无所知，说出去简直是耻辱！感谢专案组给我们宁港公安这次机会，更感谢专案组接纳我们，这是对我们的提携！李组长，其他不多说，总之……接下来你指哪，兄弟们就打哪，绝不含糊！”
说着，他猛地转过身，恶狠狠道：“对了，接下来的蹲守和监视，所有人相互监督，严禁单独离开同伴的视野，哪怕上大号都要有人陪同！我可以保证，谁要是敢掉链子，甚至通风报信，一定不是扒衣服那么简单！都听到没有？！”
“听到了！”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不少，透着一种被点燃了的精气神。
“不过，李组长，”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语气谨慎却带着明显的顾虑，“我有一个问题。”
李东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干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沉稳，一看就是办案经验丰富的老刑侦。
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宏发集团在我们宁港当地的名声一直不错，纳税大户，各种荣誉拿了不少。万一最后查下来，它没问题怎么办？到时候对方要是追究起来……麻烦可不小。”
这话一出，众人都望向了李东。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也是不少人心里最大的顾虑。
宏发集团在宁港的根基太深了，不说别的，光是每年给市里贡献的税收、给社会提供的就业岗位，就足以让它在地方上拥有其他企业难以企及的“保护色”。
这样的企业如果被查了又查不出问题，那对宁港市局来说就是一场灾难，舆论压力、来自上面的问责、来自企业的反扑、来自社会的质疑，每一样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万一专案组查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李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慢慢开口：“这个顾虑是正常的，我理解。办案子嘛，顾虑要想到前面，这是负责任的态度。但是这个可能性其实很小。”
他加重了语气：“调查宏发集团这么大的事，不是我李东一个人说了算的，需要我们省厅点头，你们省厅点头，甚至部里领导点头。你觉得，如果宏发集团只是有一点嫌疑，领导们会点头吗？”
随后，他将整个案子的脉络，跟大家简单讲述了一遍。
从汉东最初发现的那条不起眼的线索开始，到顺藤摸瓜揪出一个接一个的中间环节，再到经过大量蹲守、侦查和外围摸排逐渐勾勒出整个走私网络的轮廓。
“……就这样，我们最终顺着宁港航运公司，查到了其背后的宏发集团。大家自己根据自己对案子的理解，来客观评断一下呢？”
他话音落下，目光环顾四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每个人都在消化他刚才讲的那些信息。逻辑链条确实太清晰了，从下游到上游，从货物到物流，从人员到关系网，几乎严丝合缝地指向同一个方向。如果说这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些。
李东低声道：“你说宏发集团是宁港的龙头，是纳税大户，是明星企业。这些我信，我也尊重。但正是因为它是龙头，它才有能力经营这么大的网络。正是因为它是纳税大户，它才有资金铺这么广的渠道。正是因为它是明星企业，它才不容易被怀疑。”
“我没办法向你保证宏发集团一定有问题，因为最关键的证据还需要下一步的调查才能坐实。但目前所有指向它的线索，没有一条是空穴来风。每一条线都能对上，每一个环节都有迹可循，这种程度的吻合，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所以，为了避免国家遭受每年数以亿万计的税收损失，为了避免全国所有正规做生意的企业遭受这种不正当竞争的倾轧……宏发集团，必查！”
李东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提问的干警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目光重新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犹豫和顾虑：“明白了，李组长。我没问题了。”
李东冲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