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文是可能动摇的“观望型”,这种人,将照片放在他眼前应该是有效果的,但也有可能无效,毕竟钟文是宁港航运的负责人,本就是周文宏的下属,跟周文宏有着合照并不突兀,他完全可以解释为周总带着他参加了某个聚餐留下的,轻描淡写地带过。
唯独彭鹏,他是汇正财务公司的负责人,明面上跟宏发集团八竿子打不着,他自己也否认与周文宏相识,声称从未跟周文宏打过任何交道。
现在这张照片却证明,他跟周文宏早就相识,而且关系极好!
因为照片上,坐在周文宏左右的两个人,一个是宏发集团的一个股东,另一个便是他!
更妙的是,照片上,那个被周文宏的手搭在肩膀上的人,就是他。
这种位置安排和肢体语言,在集体合影中传达出的亲密程度远超普通同事或泛泛之交。
将这样一张照片放到彭鹏面前,必定能瞬间击溃他的谎言和伪装。
因为他先前的否认是绝对的、彻底的、没有留任何回旋余地的,他说“不认识周文宏”的时候,没有任何前缀后缀。
审讯心理学上讲,第一个谎言被击穿之后,后面那一整面墙都会跟着开裂。
果然,审讯室里。
当李东将这张照片放在彭鹏的面前,彭鹏面色一变,叹了口气,沉声道:“你们是从哪找的这照片?”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牢牢锁在照片上。
李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冷哼道:“你之前说你不认识周文宏。现在你告诉我,这张照片你怎么解释?”
彭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我确实撒谎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移开目光,仍然盯着那张照片,像是在透过照片看别的东西。
“宏哥是我的发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个巷子里滚出来的兄弟。他比我大两岁,小时候我被人欺负,都是他替我出头……那张照片,是有一年他过生日拍的,具体哪一年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是秋天。”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看向李东,“我之前说不认识他,是不想让他受到牵连。他是大企业家,他的宏发集团是宁港的明星企业,市里的报纸隔三差五就登他的报道。我彭鹏是什么人?一个放高利贷的混子,做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事情。我跟他认识,那是给他脸上抹黑。所以你们之前问我的时候,我就想,这事我扛就扛了,别把他扯进来。”
李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微微摇了摇头:“彭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试图替他遮掩吗?”
彭鹏面色不变:“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仍然带着一种顽固的坚持,“我们从小就认识,这一点我承认,但在业务上,我从来没有跟宏发集团有过任何往来。我做我的高利贷,他做他的正经生意,井水不犯河水。你们不能因为我们小时候认识,就说他跟我一起干了什么坏事,这不公平。”
“井水不犯河水?”李东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直视彭鹏的眼睛。
“你之前也说了,他是大企业家,宏发集团是宁港的明星企业。”李东继续道,语速不急不缓,像是在跟彭鹏聊天,“那么你觉得,我们公安是闲着没事干,还是吃饱了撑的,会无缘无故去动一个纳税大户、一个明星企业的董事长?”
彭鹏没有回答,目光与李东对视了片刻后,又垂落回桌面。
“我明确告诉你,彭鹏,”李东沉声道,“如果我们没有掌握大量指向周文宏和宏发集团的犯罪证据,我们是不会动他的。你以为,你帮他遮掩,他就能躲得过去?你以为你把所有事情揽在自己身上,我们就会信?”
彭鹏依旧摇头:“你们肯定搞错了,他是正经生意人,正经大老板。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是那种走一步看三步的人,什么事都想得周全,从来不冒不该冒的险。”
李东冷笑:“正经大老板?你告诉我,哪个正经大老板会让员工开自己的车引开警方,然后自己偷偷开一辆最普通的车偷偷跑去机场?又有哪个正经大老板会特意去厕所里换一身普通打工人的衣服,遮遮掩掩登机?警方刚刚对你们地下钱庄采取行动,他就急匆匆去了机场要跑路!你告诉我,这是哪门子正经大老板?”
“等等,”彭鹏忽然喊住李东,眼里闪过一抹愕然,“你说他去了机场?”
李东也是一愣:“你不知道?”
说完随即反应过来,在周文文去机场之前,彭鹏就已经被抓了,后面的事情他自然一概不知。
彭鹏见状,面色变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
不是崩溃,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惊愕、困惑和某种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的表情。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
他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承受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周文宏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上,久久没有移开。
李东见状面色一动,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也带着几分替他不值的意思:“你看看,你在里面替他扛雷,他在机场买票走人,跑得比谁都快。你自己说,值吗?你告诉我,你这算什么?”
彭鹏没说话。
他的目光还钉在照片上,看着这桌被定格的酒席,以及那个把手搭在他肩上的人。
“难怪呢。”李东轻轻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彭鹏说,“我说呢,他都让你们全都当替死鬼,自己跑路了,你怎么还这么忠心耿耿地替他扛着?原来你根本不知道。”
“什么叫‘让我们全都当替死鬼’?”彭鹏猛地抬起头,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
“难道不是?”李东反问,脸上的嘲讽意味很浓,“难不成,他是要去沪上搬救兵?然后带人杀回来救你们?”
彭鹏无言以对。
审讯室里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确实……”
良久,彭鹏低声呢喃了一句。
“你说什么?”李东没听清,身体微微前倾。
“我说,确实……这确实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彭鹏苦笑道,嘴角向上扯了一下就垮了下去。
他的眼眶有些发潮,但他眨了几下眼,把那点湿润压了回去,“我认识他将近五十年了,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就混在一起……他这个人,对谁都防着一手,这个我知道。哪怕是我,他也不是什么都跟我说。他做事留余地的习惯,从小就有。小时候我们合伙做弹弓卖钱,他卖出去的钱一定自己先收着,等分给我的时候永远少两毛,我问他,他说怕我乱花。呵,五十年了,这一点他是一点都没变,只是现在分给我的就更少了。”
“当然,我不怪他,要是没有他,我哪有本事赚到今天这么多钱,怎么可能要求他多分给我……至于事事防着我一手,那也是应该的,做他这行的,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不防着点不行。”
彭鹏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东的眼睛,目光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顽固的抵抗了,但也没有崩溃的痕迹,就是看起来像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这种目光李东见过很多次,那是人在将内心最深处的某个开关拨向另一个方向时才会有的神色。
痛苦,但清醒。
“但是,”彭鹏轻声说道,“他可以少分点给我,甚至可以不分给我,也可以防着我,许多事情更没必要告诉我,但他不能……扔下我……自己说走就走啊……”
说完这句话,彭鹏的下颌微微收紧,他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周文宏搭在他肩头的那只手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把视线移开,望向李东,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一直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你们想问什么,问吧。”
李东见状,表情不变地点了点头,翻开了面前的笔录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