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声。
彭鹏说完那句“你们想问什么,问吧”之后,整个人像是忽然卸掉了什么重物似的,肩膀塌下来,手指松弛地垂着。
李东没有急着开口。
他给彭鹏留了大约十几秒的缓冲时间,让那句话真正落地,让彭鹏自己消化一下刚才那个决定带来的心理变化。
审讯是一门关于“时机”的学问,问得太早,对方刚刚做好的心理建设可能还没完全垮塌;问得太晚,对方又可能在沉默中重新筑起一道墙。
这中间的尺度,得靠经验来判断。
“彭鹏,”李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不再是那种带着嘲讽和讽刺的腔调,“你刚才说,要是没有他,你没本事赚到今天这么多钱……我想知道,关于地下钱庄的事,是你先主动找上门去的,还是他来找的你?”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它没有直接追问周文宏的罪责,而是把焦点放在了彭鹏和周文宏之间的关系上。
彭鹏抬起眼看了李东一下,又垂下去,像是在回忆某段已经很久没有翻出来过的往事。
“是他来找我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那时候我还在街上厮混,整天浑浑噩噩,日子过得有一顿没一顿,饿不死也发不了财。有一天下午,忽然有人来找我,说宏哥找我。我那时候跟他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他发达了,我心里其实是有数的,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找他,人家现在是老板,我去了算怎么回事?蹭吃蹭喝吗?”
“结果他叫我去的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递给我一张名片,说让我去找名片上的人,那边有活干。他什么也没多说,就说了一句,咱们是穿开裆裤的朋友,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
李东注意到,他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感激,也不是怨恨,更像是回忆某件已经被时间磨去了棱角的事情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那种恍惚。
李东没有打断他。
彭鹏继续说下去,语气渐渐平稳了一些,像是那些记忆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就顺了:“我第二天就去了,到了地方才发现那是一家财务公司,叫什么名字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反正后来并到汇正下面了。那人让我做账,我哪会干这个,我初中都没读完,加减乘除倒是会,但你让我做账,那不是开玩笑吗?我当天就跑回去找他,说干不了,这事儿我干不了,你别为难我。”
“他说不是要让我当会计,而是准备安排我接手财务公司,我不需要做,但需要懂。他的原话是,‘你坐那个位置上,不用你亲自算,但你得知道底下人算的是什么。’我琢磨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让我管人,不是让我管账。后来我才慢慢弄清楚了,那家财务公司表面上做着放贷,背地里干的却是洗钱。”
“后来,我就这么成了他的地下钱庄的负责人,帮他洗钱。”
他摇了摇头,主动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但我跟你明说,我不知道这些钱的来源。我之前就说了,他虽然确实相对更信任我,放心将那么多钱交给我来安排,但也防着我,从来都不准我多问。他的性格我了解,做事从来都是留三分的,哪怕是对我,哪怕我们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他也始终有一条线,线那边的东西,他不让我碰,我绝对碰不到。”
“有一次我实在好奇,忍不住问了一下,而且强调绝对不是有什么想法,就是好奇而已,我说每天经手那么多钱,几百万几千万地过,却完全不知道这些钱是从哪来的,实在心慌得很。总之,我就是随口问了一句,结果,那次他对我发了火,从小到大,他也没跟我发过火,那是头一回,他说为了我好,严厉警告我,让我不准打听钱的来源,只需要安心帮他做事就行。”
“坦白说,那天我被吓到了,然后就再也没有问过,他那个人,平常不轻易发火,但真发火的时候,眼神特别吓人。”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但说实话,对于这些钱的来源,其实我隐隐也有所猜测。”
“什么猜测?”李东问。
“我猜是跟走私有关。”
彭鹏说是猜,但语气却颇为笃定,“宁港这个地方,做走私的人不少,路子野的老板也多。他手里有船,有码头,有运输车队,又有货源,他要想干这个,条件比谁都好。我虽然从来没见过货,但我有时候看资金的波动规律,能大概猜出货是几时走的、几时回的。这种事情,做久了,自然就有感觉了。”
李东点了点头,问道:“有件事情我比较好奇,你组建地下钱庄,帮他洗钱,他给你多大的好处?”
话是这么说,但李东其实不是因为好奇才问。
因为从彭鹏之前的话里判断,他对周文宏给他的好处是有所不满的。
利用他的这种不满,将更加有利于审讯。
果然,说到这个,彭鹏眼里隐隐带上了一丝不快,摇头道:“没多少,只有一个点。”
“一个点的意思,是说你经手的每一笔钱,他给你抽百分之一?”
“嗯。”彭鹏点头。
李东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放在洗钱这个行当里,一个点的抽成比例,确实低得有些离谱。
以彭鹏经手的资金体量来说,一个点也不是小数目了,但如果横向比较,行业里洗钱抽成两三成是常态,有的甚至更高,毕竟做这种事风险太大,没有足够高的利润,根本没人愿意去干。
周文宏给彭鹏一个点,这已经不是“压价”能解释的了,这里面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高处往下看的态度。
他问道:“别人洗钱都是抽两三成,你甘心只拿一个点?”
彭鹏苦笑了一下。
“甘心不甘心的……这话怎么说呢。他给了我这一切,你说,我有什么资格跟他讨价还价?”他转回头来,看向李东,“人要懂得知足。我能有今天,是他给的。他给我一个点,那就是一个点。人家给你饭吃,你不能嫌饭少。况且以他的那个体量,一个点真的不少了。”
李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彭鹏的眼睛。
彭鹏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真诚。但李东在审讯席上坐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真诚的表情背后藏着的东西。真诚本身也是可以被表演的,尤其是当一个足够聪明的人想要说服你的时候,他会先说服自己。
因为一个人如果真的是心甘情愿,他不会用这么长的句子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心甘情愿。
真正的甘心是不需要解释的,所有需要解释的甘心,本质上都是在说服自己。
彭鹏在说服自己。
他心里实际上是不满的,不然也不会在之前表现出来,可能是无意识的,他自己也没有注意,但正是这种下意识,才是真实的内心写照。
李东明白了,彭鹏选择开口,除了周文宏扔下他跑了,这个直接导火索之外,更深层的原因,还是这么多年积压下来的这种不满,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李东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再度问道:“你知不知道周文宏手里有一个账本?”
彭鹏微微一怔:“什么账本?”
李东说:“应该是他自己记的一本账,记录走私、洗钱、运输各个环节的收入和支出。”
彭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头:“我没有见过。他从来不让我碰他的东西,我也不敢碰。我们虽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但做了生意之后,位置不一样了,有些事情就变得……有了界限。”
他的声音里有一点淡淡的怅惘,但很快就收住了。
果然……
李东闻言暗暗叹了口气。
果然,以周文宏的谨慎,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藏得很好,哪怕彭鹏这样的发小都瞒着。
“不过……”彭鹏忽然开口。
“不过什么?”李东的目光重新落回彭鹏的脸上。
彭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些犹豫,像是在最后确认自己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来。
李东立即道:“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好吧……”彭鹏叹了口气,“我虽然没有他的账本,但是我有一个我自己的账本。”
李东眼里骤然闪过一抹亮光:“什么账本?”
他没想到,彭鹏还对周文宏留了这么一手,这可……太好了!
“你不要误会。”彭鹏见状,猜到了他的想法,连忙道,“我不是故意留一手,也不是给自己留后路……我就是……怕说不清。”
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辩解:“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每年从他那边过来的钱那么多,这么大一笔钱,万一有哪一笔数目对不上,或者他说有笔钱没收到,那我怎么办?我说不清的。”
“所以你就自己记了一本账。”李东替他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