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周文宏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整个人身上那种“大老板”的气质，忽然消散了不少。
“李东。”
他直接叫了李东的名字。
李东面色一动，这个称呼上的细微变化，本身就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其实之前见到你的时候，”周文宏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我就知道，我输了。”
李东闻言愕然。
他确实没有预料到这句话会来得这么快。
他原本以为周文宏不会这么轻易认输，还要花费好一番功夫才能彻底攻下他。毕竟目前一切都只是表面上的东西，并没有那种一锤定音的实质性证据。
彭鹏的口供虽然重要，但口供毕竟只是口供，即便彭鹏的账本能够起获，最多也不过就是宏发集团参与洗钱，走私这条线仍然可以通过各种方式切割，把周文宏本人摘出去。
以周文宏这么多年的布局和谋划，他手里不可能没有几套备用的说辞，不可能没有几个随时准备替他顶罪的人。
远远没有到穷途末路的地步。
没想到，周文宏竟然直接说了这样一句话。
虽然这话没有什么具体的招供内容，但其实已经变相承认了李东对他的一切指控。
“你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足以说明，我之前的一切谋划，一切自以为是的切割，都失败了。”
周文宏说着，看着李东惊讶的表情，竟然笑了起来。
那种笑容很淡，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眼睛里没有什么笑意，像一个人在输掉最后一局棋之后，无奈地摇着头把棋子推倒。
“怎么，很惊讶？”他摇了摇头，“我周文宏不是输不起的人。我当然知道，你们查到现在这个地步，我已经跑不掉了。既然跑不掉了，何必再去做那些无谓挣扎？”
“其实这次机场没走成，我就知道，一切全完了。”
说着，他叹息道，“其实我昨天已经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大半夜忽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想着要不要连夜走。行李都收拾好了，最终还是没舍得放下这一切。我在想，会不会是自己吓自己？也许没事呢？也许查不到我呢？就这一个念头，让我又躺回了床上。结果，直觉是对的，该来的终究会来。”
李东摇头：“你别说昨晚了，一个星期之前，你就走不掉了。”
周文宏闻言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道：“原来你们早就盯着我了，只要我敢走，结果只会跟今天一样。现在看来，从始至终，我就没走出过你的视线，跑得越早，暴露越早。”
说着，他望向李东，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佩服，又像是感慨，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李东，汉东的张震出事后，我已经很高估你了，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你。”
“张震？很久远的名字了。”李东面色一动，“你从张震出事之后，就开始在汉东布局了？”
“更早。”周文宏摇头，“但那时张震是地头蛇，我不准备跟他硬碰硬，所以每次出货都会被他狠狠刮上一层。所以我就等着，等着有人能收拾他。后来你把他办了，我高兴得很。”
“因为你办了张震之后，丽兴贸易在汉东才能迅速发展壮大，没有人抽成了，没有人卡脖子了，货走得顺顺畅畅。那几年是我最顺的时候，顺到我以为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可又因为兴扬的事犯在你手上，不仅兴扬出了事，竟然让你顺藤摸瓜，摸到了我的大本营……”周文宏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
“成也是你，败也是你，你给我开了门，却又在门后面等着我……罢了，我自问该补救的都已经补救了，该小心谨慎的也都小心谨慎了，却依然被你逼到这个份上，我输得不冤。”
李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与其说输给我，你不如说是输给了自己的贪心。说句实在话，你当年起家的时候，为了钱，违法犯罪我可以理解。那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想翻身，想给自己搏一个前程，铤而走险是人之常情。但你早就功成名就了。你正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宏发集团在宁港是数得上的大企业，你名下有多少财产，你自己都未必数得清楚，为什么迟迟不收手？”
周文宏听了，沉默了一阵，然后慢慢摇了摇头：“说谁都会说。可真要是换了你，你也未必能收手。”
“钱来得太容易了，像水龙头拧开了就关不上。你看着手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多，看着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多，看着自己的版图一寸一寸地往外扩张，那种感觉，比什么酒什么药都让人上瘾。你说收手，怎么收？说你不想干了，下面那么多人指着你吃饭，一句‘不干了’，他们怎么办？再说，那些钱摆在那里，不赚白不赚，今天不赚明天就有人来赚，凭什么要把这块肉让给别人？”
“确实。”李东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船大难掉头，且不说这条线上有多少人等着吃饭，面对那庞大到恐怖的利益，谁又能说不要就不要？那些钱已经不是钱了，成了一种惯性，一种推动着整艘巨轮往前走的动力，就算船长想停，船上的人也不会答应。
“这么说，你承认你就是丽兴贸易的幕后老板，也承认利用宏发集团和地下钱庄进行走私、洗钱等犯罪活动了？”李东忽然问。
虽然已经明牌了，但面对李东如此一针见血的提问，周文宏的神情还是僵了一下。
他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最后终于闭上了眼睛，缓缓点头。
“没错，是我……”
“我早就知道你李东，你从汉东回兴扬，还有在兴扬上报纸的事情，我都知道。”
这话说出口之后，周文宏整个人像是彻底松了下来。
这种松不是身体上的松懈，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像是他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终于不再需要用力了，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坐到路边，不再想站起来。
李东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过头望向成晨。
“放心，都记了。”成晨点头。
李东再度望向周文宏：“那既然你认了，我们从头开始说。从最早的时候开始，你是怎么想到要做这个生意的？货源是从哪里来的？走私网络覆盖了哪些区域？各地销售节点的负责人你是怎么安排的？还有账本，这几年累计走私了多少货物，涉案金额大概有多少？这些问题，你都需要详细交代清楚。一件一件地来，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周文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深呼吸。
“一开始其实不是走私。”他说，“最开始我做的是正常的进出口贸易，从国外进口一些电器之类的东西，在国内卖。那时候生意其实也不错，利润不低，货物也很紧俏。我记得第一批货是二十台冰箱，从日本进来的，到港之后三天就卖光了，赚了差不多这个数。”他伸出手比了一个数字，“那时候我就觉得，这行当有搞头。”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事情，目光变得有些迷离：“大概是七八年前，有一批货从国外发过来，价值不低。结果船在海上出了点问题，碰上风浪，发动机坏了，在海上漂了半个多月才被拖到港口。货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交货期，下游的客户气得要死，说不要了，要退货。我当时焦头烂额，仓库里堆着几十万的货，资金压在那里转不动，每天一睁眼就是利息在滚。”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朋友，是在一个酒局上认识的。他听说我的情况，说他有路子能搞到货，不用等船期，不用报关，价钱比正常渠道便宜一大截。我当时也是走投无路了，就试着从他那里进了一批。那批货到了之后，三天就出完了，利润比我做正经贸易高了将近四倍。”
周文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那段记忆里的火光又亮了一下：“后来，我就专门研究起了这个路子，发现了其中的暴利，就一发不可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