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过来怎么连山头都不见了?
难道高僧们这么心善,难道是多年的善举终于换来了福报,于是功德圆满,得道飞升了?!
“没啦!山没啦!佛祖连着庙一起飞升了!”
嘶吼声撕裂了清晨的薄雾。
最早登山进香的老者正手脚并用在阶上往下狂奔,他的头帽不知掉在了何处,白发被晨风吹的凌乱不堪。
脚下的鞋甚至都在慌乱中跑丢了一只。
脚掌踩在碎石上划出丝丝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老者连滚带爬冲过半山腰的牌坊,一头栽进了山脚下刚刚苏醒的集市中。
原本金光寺的山脚下早已聚集了等待清晨第一炷香的人群。
每日来拜山求佛的人不少,很多百姓也会借机在山下做点小生意。
不过自登阶以后得生意,就是不他们这些凡俗可以做的了。
卖素包子和小菜的摊贩刚刚支起摊位,几顶软轿停在空地上,轿夫们正蹲在车辕边打着哈欠。
更远处是一些端着破碗的流民,眼巴巴望着那些权贵,指望等会儿人流更多时能趁机赚一笔香客们为了彰显善心而发放的钱财。
而老者这疯癫的一嗓子,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张老头,你发什么癔症?大清早的冲撞了佛祖,小心折了你的寿!”一名卖香烛的小贩呵斥。
几名富商从轿子的纱帘后探出头,看着满身泥泞的老者纷纷露出嫌恶的神色,嗤笑这老头定是昨晚没睡好得了失心疯。
金光寺屹立云洲境南部数百年,香火鼎盛,听说里面的方丈与极乐林首席还有一名高僧是金光寺的三位大能,有他们三人坐镇,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真没啦!不信,你们自己上去看啊!山头就跟被天狗啃了!”张老头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珠子瞪的凸起。
人群中起初无人相信,但看着张老头惊恐模样,几名年轻散修和几个富商的护院对视一眼,怀着疑虑拔腿冲上了青石阶。
其余的人也按捺不住好奇心纷纷跟在后面。
一时间,原本井然有序的集市乱作一团,数百人浩浩荡荡顺着台阶往上涌。
甚至那些商贩和乞丐也不由得登阶只为探个究竟,毕竟他们可是一直以来背靠着金光寺这个大山,能够从香客们手里赚取大量的收入!
这里卖东西可是能比其他地方卖贵个十倍二十倍的价钱!
若是这座大山倒了,岂不是又要回到原来的地方,过着无法坐地起价的生活?
为了了解具体的情况,他们也随着香客一同登阶。
一炷香后。
当最前面的人群穿过半山腰那层常年缭绕的云雾时,所有人的脚步突兀的钉死在了原地。
没有惊呼,没有议论。
全场陷入了寂静。
晨风吹散了最后一丝雾气,将前方的景象毫无保留的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原本那座高耸入云承载着寺庙的山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断层面,断层面平滑无比,贴着半山腰将整座山头齐根削去。
断层面上岩层的纹理清晰可见,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青灰色光泽,没有瓦砾和废墟,没有金身佛像,甚至连木头渣子都没留下。
“嘶……”
不知是谁最先倒吸了一口冷气,人群中瞬间爆发出惊恐的喧哗!
“这是怎么回事?金光寺呢?方丈呢?!”
“幻觉!这一定是幻觉!是菩萨在考验我们的向佛之心!”
“不会是卷款跑路了吧!!!我前几天交的钱就这么打水漂了啊!!!”
“胡说什么!那些都是得道高僧!怎么可能会想着骗你的钱财!一定是我们向佛之心不诚,他们对我们太失望,于是搬迁了!”
无数人瞪大眼睛拼命揉搓着眼皮,甚至有人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但眼前的断层依旧横亘在那里,粉碎了他们的心中侥幸。
最先崩溃的,是人群中那些昨晚没留在山上过夜的贪官污吏和富商管家们。
一名穿着绸缎长衫的师爷脸色煞白,双腿发软,直接瘫跪在了石阶上。
他是李知府李大人的心腹,他奉李知府之命,押送着从修缮河堤的款项里克扣下来的赈灾银两趁着夜色送上了山,那是准备交给金光寺知客僧洗白的脏钱。
不仅如此,为了以防万一,那本牵扯着云洲境南部数十名官员的黑账本,也一并交给了普智方丈代为保管。
现在钱没了!账本没了!连带着昨夜留在山上参禅的李知府也彻夜未归,难不成跟着这座山头一起人间蒸发了?!不会真特么地杀人灭口,卷款跑路了吧?
不是,你一个修仙修佛的,这样贪我的金银到底几个意思啊!
这佛门本就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大家干着心照不宣的脏活,好么,你这是赚够了于是屁都不放一声,直接跑路了,留我们等死啊?
你们能不能讲点道德啊!好吧,你们本来也没什么道德。
师爷的嘴唇剧烈哆嗦着。
但是,朝廷追查下来李知府若是死了也就罢了,他这个经手人绝对会被诛灭九族,凌迟处死!
“找!给我上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把银子找出来!”师爷猛的转身,死死揪住旁边一名家丁的衣领,眼角瞪的裂开甚至渗出了血丝。
家丁被勒的直翻白眼,结结巴巴的哭喊:“师爷,没地儿挖了啊!上面全是平的,这还能怎么挖啊!”
师爷颓然松开手,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裆流淌下来染湿了青石板,他知道,全完了。
金光寺这事要不要报告朝廷,让朝廷警惕佛门?但是这个贪污赃款的事自己也参与其中,还是免不了一死啊!就没有什么别的能活下来的办法吗!!!
不远处几名从事走私黑货的商贾更是如丧考妣。
临江城最大的盐商王员外此刻正靠在轿门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脸上的肥肉随着呼吸剧烈颤抖。
他存在金光寺的几十万两香油钱是他这半辈子走私私盐攒下的身家,他本指望着金光寺的庇护能让他在商战中立于不败之地。
“卷款潜逃!一定是卷款潜逃!”王员外猛的一拍大腿,眼中满是怨毒与惊恐,“那帮秃驴平时满嘴慈悲,背地里却黑吃黑!他们把山头搬走就是为了吞了老子的钱!”
但他转念一想,能把半座山头连盆带碗端走,这等改天换地的神通岂是几个和尚能办到的?难道是金光寺惹了什么通天的大能惨遭灭门了?!
一念至此,王员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真是大能寻仇,那他们这些平时和金光寺勾结极深的商贾会不会被顺藤摸瓜一起清算?
“走!快走!”王员外连滚带爬的钻进轿子,压低声音对着轿夫咆哮,“回府!立刻收拾细软去江南!不!去漠北!这云洲境待不下去了!”
轿夫们不明所以,但看着老爷吃人的眼神赶紧抬起轿子跌跌撞撞的往山下逃窜。
而人群的另一侧,原本来求送子和求姻缘的权贵女眷们此刻更是乱作一团,绝望与懊悔在她们体内疯狂交织。
几名衣着华贵的妇人瘫坐在地,头上的金步摇散落一地。
她们花重金预定了金光寺首座普法禅师的大自在送子法会,在她们的深宅大院里若是能够生出儿子,那便可骑在原配头上拉屎,作威作福,又或者是巩固自己原配的地位,继续碾压那些小妾。
而且,送子的同时还能和这个寺院的高僧们来一场欢愉,何乐而不为呢?
她们不在乎那法会到底是怎么个送子法,她们只要一个结果!可现在送子观音没了,她们的希望也被这断层彻底斩断。
“我的儿啊!菩萨怎么不等等信女啊!”一名妇人捂着脸大哭。
就在权贵们为了各自见不得光的丑闻和利益急火攻心时,一阵哭喊声打断了周遭的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