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身穿重孝头扎白布的乡绅推开拥挤的人群,扑倒在断层边缘的石阶上。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青壮,抬着两口薄皮棺材。
前些日子他们镇上突然闹了妖魔,那妖魔青面獠牙专吃童男童女,短短半个月镇上已经死了十几口人,这几个乡绅的儿女也惨遭毒手。
恰巧,他们听说了山上的高僧可以降妖除魔,只需花费银两即可。
他们倾家荡产变卖了祖宅和田地,好不容易凑足了一万两银票,特地抬着儿女的棺材来磕头,求金光寺的高僧下山做法降妖。
可现在,山没了!
领头的老乡绅看着那岩石双眼空洞,随后猛的从怀里掏出一大把沾着汗水的银票,绝望的撒向半空。
白花花的银票在晨风中飞舞,洒落一地。
“大师们都走了!飞升了!”老乡绅双手锤击着地面,鲜血淋漓,嚎啕大哭,“那吃人的妖魔谁来收啊?!我们镇子没救了啊!佛祖啊您睁开眼看看吧!您把我们也一起带走吧!”
老乡绅的哭声凄厉婉转,闻者落泪。
可他哪里知道,他们镇上那所谓的妖魔根本就是金光寺暗中放出的幻妖邪魔。
所谓灵山脚下无净土,尸山血海铸佛国,妖魔是佛的刀,恐怖是教的基。
以妖为刀,以怖立教,唯有佛法可救,这本就是一场敛财传教的骗局!
如今贼死了,那些幻妖邪魔也已全部伏诛,他们的问题其实早已被林清风与苏灵儿二人解决,深藏功与名。
而那些乞丐与商贩也趁机拾取着散落的银票,庆幸着回归日常前还能捡到便宜。
在人群的最外围,那些平日里连登阶入寺资格都没有的穷苦百姓,他们以往也只敢对着佛门遥遥向拜,已显示自己的真诚。
他们看着那反射着晨光的断层,不知是谁带头,用极度亢奋的声音高喊了一句:“佛祖显灵了!佛祖带着方丈和大师们连同整座金光寺一起白日飞升极乐了!他们一定会在极乐世界继续保佑着我们的!”
这一嗓子,让这群绝望的底层人瞬间有了寄托。
成百上千的穷苦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衫,纷纷跪倒在泥泞中。
他们对着那块光秃秃的石头疯狂磕头,额头砸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一名瞎了眼的老妪摸索着跪在最前面,从怀里掏出半块发硬的黑面馒头,恭恭敬敬的摆在石阶上。
她双手合十,老脸上纵横着热泪,口中念念有词:“佛祖保佑!佛祖飞升了定能看见人间的苦!求佛祖从指缝里漏下一点慈悲,我已经向金光寺捐了全部的家产了,只求保佑我那害了痨病的孙子能活过这个冬天!”
旁边一名瘦骨嶙峋的汉子更是激动的浑身发抖,大声呼喊:“佛祖抛弃了那些有钱的恶人独自飞升了!这是天谴!这是天谴啊!”
尽管金光寺已然伏诛,但他们依旧愚昧地将这诡异的灭门惨案,强行拼凑成了一场悲悯的神迹。
他们对着虚无祈求慈悲,将仅存的生机寄托于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他们不愿醒来,或者说,不敢醒来。
因为清醒是一项太过残忍的特权。一旦睁开眼,他们就必须直面那个鲜血淋漓的真相。
天地不仁,苦难并没有任何崇高的意义。
不管金光寺在与不在,那半块发硬的馒头换不来神明的垂怜,痨病的孙子也注定要在寒风中毫无价值地死去。
又或者说,金光寺以及他们自身的愚昧与盲信,就是他们苦难的来源。
就算这片金光寺已然不在的土地上,他们这些盲信许久,甚至为此投入全部身家,那真相的重量足以压碎他们仅存的脊梁。
但只要神迹的幻梦还在,他们就能借着这虚假的微光,继续盲从,继续欺骗着自己,甚至是继续将更多的无辜之人带向深渊,只不过金光寺的离去也让更多的无辜之人增加了怀疑的筹码,不会轻易盲从。
然而,在这群人边缘,也有几双不同的眼睛。
一个曾因交不起香油钱,被金光寺武僧赶下山去的铁匠,此刻正用一根破木棍撑着残躯,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他就是下山之后,在酒馆里吐槽了几句,就被个狂热的佛教信徒活生生打断左腿。
他看着那些哭天抢地的贪官和磕头流血的民众,突然偏过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铁匠干裂的嘴唇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仇恨与解脱的光芒,
什么狗屁佛祖飞升!
分明是这群吸血的秃驴作恶多端遭了老天爷的天谴!
这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做的,今天恰好还让我看见了!死的好!死的绝啊!真想好好感谢那个除了这个邪教的神仙。
而此时,也站着几个常年在山脚下讨生活的小贩,他们其实早就看透了金光寺敲骨吸髓与藏污纳垢的本质。
虽然还是能够在山下讨生活,赚到更多的价钱,但当初的羞辱与蔑视同样实实在在地敲击在他们的自尊之上,甚至也有几人因此残疾。
受过教训的他们比谁都明白,永远不要试图唤醒一群装睡的人。
这群人们,太需要一个灵魂的容器了,哪怕那容器里装的是一头啖肉饮血的恶鬼,但若有人敢戳破这层窗户纸,告诉他们神明已遭天谴,他们只会化作嗜血的野兽,将清醒者撕成碎片,以此来捍卫他们那可怜又可悲的信仰。
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渊。
在这沸腾的人海中,究竟有多少是被信仰的洪流裹挟的盲从者?又有多少是做贼心虚,妄图用几柱清香买断罪孽的人?
有人为断绝的财路捶胸顿足,有人为将要败露的阴私急火攻心,有人对着满地碎石叩首泣血,也有人在阴暗的角落里抚掌大笑。
金光寺的覆灭,并未带来众生的顿悟。
它只是一把无情的利刃,挑破了披在贪婪与愚昧外的那件鎏金袈裟,有形的庙宇虽塌,人心中的泥沼却依然幽暗......
而这则骇人的消息,也很快席卷了整个云洲境南部!
不过半日的时间,不管是盘踞一方的修仙世家,还是鱼龙混杂的散修坊市,或者是周遭的附庸宗门,都被纷纷震动!
落霞仙城的灵茶馆内,几名闲散修士神色慌张,他们压低嗓音交头接耳。
“诸位可曾听闻?金光寺没了!听说是山头被人一剑荡平的!”
“莫不是八大主寺那边出了变故,将金光寺一脉连同地脉,一并了拘回?”
“荒谬!谁家迁址是用剑削平山头的?我觉得这分明是惹怒了哪位避世不出的绝代剑修,被一剑诛了道统!”
“金光寺可是有足足三尊元婴期的大能坐镇啊!而且他们背靠八大寺,谁敢惹灭门他们?不想活了吗?我估摸着是八大寺有令,让他们迁址准备做些什么更加靠谱。”
流言四起,真假难辨,整个云洲修仙界也炸开了锅!
对于那些正摩拳擦掌准备在试剑大会挤进前三,成为新一代正道的中流砥柱的门派而言,这无疑是天赐良机。
天剑阁,藏剑地宫深处。
一名白须长老手指轻抚过剑匣,眼中掠过冷意。
不管金光寺究竟是遭了天谴还是惹了人祸,又或者是迁址,只希望别依旧留在云州境了。
这试剑大会上,少了一尊拦路虎也好,这一次的魁首,依旧会是他们天剑阁!
另一边,玄符门大殿内同样暗流涌动。
门主虽未明言,却连夜以心血画了数道玄阶极品杀符,他狂喜的心情溢于言表!
外界风起云涌,归曦宗,却依旧进行着日常……
试炼峡谷深处,异形嘶吼与肉身碰撞声交织回荡。
因先前那一战收获颇丰,大师兄林清风默许了苏灵儿偷懒,稍作调息一日的情况。
而此时,短暂休整后的苏灵儿再次踏入这片修罗场。
现在的她穿回了红衣,身后跟着一群面色发白的师弟们。
林清风站在峡谷绝壁之上,俯瞰着下方翻涌的浓雾。
指尖凭空把玩着一枚金色佛珠,他微微抬眼,望向云洲境断剑岭的方向。
“试剑大会……断剑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