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盖亚意识的悲鸣，已过去七个月。
盖亚星球的疮痍仍在渗血，但洛斯的领地却像暴风眼中一片诡异的平静。
边境防线日夜枕戈待旦，工厂的烟囱却从未停止喷吐白烟。
人们在电台广播里听到远方战火的消息，低头继续耕种田垄、装配零件、教孩子识字。
白银城地下，“核武”基地的控制室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
艾克眼窝深陷，胡茬杂乱，但眼神亮得吓人。
他面前的操作台上，摊开三份绝密档案。
第一份档案封皮上印着【晨曦】战术核装置。
里面是复杂的结构图：球形核心、高能炸药透镜、中子反射层，旁边标注着预估当量。
第二份档案是【远望】液体燃料弹道导弹，射程八百公里，圆概率误差三百米。
第三份最薄，只有一页纸，标题是【天眼】侦察中继卫星。
旁边用红笔潦草地写着：无线电遥控，光学成像，轨道高度三百公里，预计寿命三个月。
三个月的使用寿命，打一场战争足够了。
艾克声音嘶哑：“领主大人。【晨曦】原型机已完成总装，随时可以进行地下核试验验证。”
“【远望】的发动机已完成十次地面热试车，最长连续工作时间达到一百二十秒。”
“【天眼】的燃料和控制系统还有最后三个建造瓶颈，两周就能解决。”
洛斯站在铅玻璃窗前，看着隔壁实验室里研究员们穿着臃肿的防护服，像一群笨拙的宇航员在操作机械臂。
“不等了。”洛斯说。
艾克猛地抬头。
洛斯声音平静道：“地下核试验取消，直接进入实战部署程序。”
“【晨曦】装载到【远望】上，【天眼】优先发射，我们需要眼睛。”
“可是……我们没有经过验证。”艾克迟疑道。
洛斯转过身，目光落在艾克脸上：“我们没有时间验证。”
“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们。”
“或者，是其他还在抵抗的权柄之主。”
“每熄灭一个投影，【异象文明】就强壮一分。”
“艾克，它们在进化。”
艾克默默听着，拳头握紧。
“如果让它们吞噬掉天慧龙……”
洛斯没有说下去，但艾克明白，如果连以猎杀古龙为生的天慧龙都战败、被转化。
那么【异象文明】将获得一具高机动、战略级的古龙尸骸。
艾克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明白了。”
“我立刻调整生产序列。【天眼】优先，两周内完成第一颗卫星的组装与发射。”
“【远望】和【晨曦】……一个月内，我可以准备好三套发射系统。”
洛斯说：“不够，我要十套。”
艾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是。”
命令像一道无声的电流，沿着秘密通讯线路传递到领地各处。
东境工业区，三座刚刚建成、还未正式投产的精密仪器厂被连夜清空，设备全部转移，工人签署了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后放假回家。
取而代之进入厂房的，是从“核武”基地分拆出来的卫星组装线。
南境山区，一处废弃的铁矿被军队彻底封锁。
矿洞深处，工程师们开始挖掘巨大的地下发射井。
混凝土以惊人的速度浇筑，特种钢材从铁路专列上卸下，在探照灯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北境荒原，安德烈将军亲自带队，将一片方圆五十公里的区域划为永久禁区。
地表修建了伪装成气象站或地质勘探营的观察哨，地下却在进行着导弹燃料加注演练。
领地像一台被推到极限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疯狂旋转。
而普通民众感受到的，只是物价的轻微波动、某些商品暂时短缺、以及电台里越来越频繁的军事演习通知。
人们习惯了。
在经历了古龙迁移、尸骸入侵、地穴惊变之后，神经早已被磨砺得坚韧。
只要警报没拉响，只要田里的麦子还在抽穗，工厂的机器还在运转，学校还在上课，生活就还要继续。
既然灾难尚未降临门前，日子总要过下去。
这是一种悲哀，也是一种力量。
230年9月17日。
东境某处秘密发射场。
天空是墨蓝色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倔强的星辰在云隙间闪烁。
寒风穿过旷野，带着初秋的凉意。
发射台上，一枚修长的银色火箭静静矗立。
它不像“远望”导弹那样粗壮狰狞，线条更流畅，箭体上漆着白色编号。
箭头顶端，包裹在整流罩里的，是代号“天眼”的人类第一颗人造卫星。
控制室里挤满了人，却又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艾克盯着面前的仪表盘，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洛斯站在观察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那枚即将刺破苍穹的造物。
下一刻，扬声器里传来冷静的男声。
“发射程序进入最后十分钟倒计时。”
“各系统自检完成。燃料加注完毕。气象条件符合发射要求。”
“人员撤离完成。”
“遥测信号正常。”
“发射台清场。”
倒计时的数字在巨大的显示屏上跳动。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艾克擦了擦额头，低声自言自语：“你说，它能成功吗？”
紧接着，他又低声回答自己：“会成功的，也必须成功。”
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分钟。
控制室里，有人开始低声祈祷，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死死攥着椅背。
洛斯虽注视着，但他的灵性感知早已蔓延出去，包裹住整枚火箭，感受着燃料的低温、发动机的震颤、控制芯片里流淌的微弱电流。
这是人类的造物。
没有灵性，没有权柄，纯粹由公式、金属与意志构筑的“眼睛”。
“……五、四、三、二、一。”
“点火。”
轰——！
低沉的轰鸣从大地深处传来，整个控制室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