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会长大人,我想提醒你的是,我们身后的便利店里大概率是有雨伞售卖的。”
淅沥雨声当中,沈延反手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
“你,先,别,急。”还没等他接着有什么动作,温素瑜就已抬手握住了他的衣角,仿佛是怕他逃走一般。
衣服上传来一阵拉扯感,脚步挪动,女孩平移着向他靠近了一步。
落雨的潋滟水色坠入了她的眸子当中,少女的瞳中蒙着一层湿漉漉的光,像秋雨后的雾。
“不觉得两个人一起躲在下雨的异乡屋檐之下,也别有一番风味吗?”
“这样特别的经历,你也可以当作素材,回去告诉江怜灯,说不定也能够作为她新歌的取材。”
温素瑜的语气渐渐放柔,循循善诱的样子简直像是一个妖女在蛊惑正道少侠。
“而且说不定,雨一会儿就停了,海边的天气本来就很容易变化不定,我们也没必要花钱再买一把伞。”
可惜在那个世界观当中,温素瑜扮演的明明是个正道仙子。
“.......那就先等会儿吧。”
沈延看着一步之遥以外的蒙蒙雨丝,说道。
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情。
听见对方答应下来,温素瑜轻轻一笑,放下了抓着沈延的素净左手,背到身后,和右手一起捏住购物袋的提手。
她只需稍稍倾斜身体,就能将自己整个人都靠在沈延肩上。
“说起来,正好看到这样的风景,我突然想起一个故事。”
沈延清楚地看见,她的眸子当中,闪着狡黠的光。
“你想听吗?”
面对温素瑜显然有所深意的提议,沈延迟疑了一下。
“愿闻其详。”
“那我就要说咯。”她还特意空手握拳放在唇前,清了两下嗓子,故作郑重的样子。
看在沈延眼里,有些好笑。
温素瑜完全可以一秒种切换成严肃认真状态,现在这几个浮夸强调的动作,也就是做给他看的。
和她那平和而一丝不苟的大众印象一比,竟然反差得有点可爱。
随后,沈延听见女孩刻意放柔,像是在给小孩子讲睡前故事般的嗓音,融入雨声当中一起飘入他的耳中。
“从前呢,有一个初中的小女生。”
温素瑜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下,好像在比身高一样,在半空中比划了两下。
眼神温润柔软,眉眼微微弯起,像是在看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物。
“她刚刚和她的朋友们吵完架不久,一个人漫无目的闲逛的时候,走进了一家像我们现在待的差不多的便利店。”
“其实真的很像现在啦,因为等到她出门之后,才发现天色一变,也像我们刚刚遇到的那样,外面已经下起雨了。”
重新将手背回身后,温素瑜抬起头,看向天空之上正在下落的万千雨丝。
“那时候是夏天嘛,雷阵雨很常见的。”
“不过她可不像我们这样,她可是带了伞的。”
沈延没有捧哏,只是静静听着。
“但是呢,虽然她有一把伞,可站在门口呆呆看着雨幕,穿着和她同款校服的另一个女生却没有一点要进入雨中的意思,从校服细节可以判断出来的这位学妹看起来并没有带伞。”
“作为学姐,她当然得照顾学妹啦,所以她大大方方地把那把伞给了学妹,信誓旦旦地告诉她自己待会儿会有人来接的,让她拿着伞放心走就是了。”
温素瑜满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碰巧那家小店并没有折叠伞卖,所以女孩只好抱着侥幸心理,希望等到雨停的时候再离开,于是她等啊等,终于等到了......”
“一个长得非常帅气的男生出现。”
恰在此时,沈延接上了她后面的话。
他稍低下头,看向温素瑜略显惊愕的脸。
所以说人类真的是巧夺天工的生物,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到底是怎么样才能装入那么多互相交织、用千言万语都无法诉说清楚的情感呢。
沈延在那双清澈的瞳中看到了她的动摇,她的惊讶,她的悲伤,她的喜悦......
也许是因为那雨珠太过沉重,坠落在地时才会在通耳的白噪音里,生出如此鲜明的“砰砰”响声。
“后面的故事,其实非常简单,就让我来说吧。”
看见女孩还处于错愕当中,沈延笑了笑。
“这个帅气男生从便利店里出来,刚好看到这个漂亮姑娘只差一步就要徒手走进雨中,整个人都要碎了的样子,他顿时见义勇为,大步一迈冲上去,把自己的伞往她怀里一塞,然后做好事不留名,毫不犹豫地就往大雨里跑去。”
他发出了两声干笑。
“可是这之后才过了没多久,雨就停了,夏天的雷阵雨确实反常不定,早知道就应该跟那个漂亮女孩在屋檐下多等一会儿了,说不定还能发生什么美好的邂逅呢。”
“你说,那个男生是不是很笨?”
“嗯,是很笨。”轻轻应答一声之后,沈延听见温素瑜吸了口气,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笨到我一直以为你不记得了。”
一时间,沈延并没有回答。
因为当时确实只是惊鸿一瞥,他怎么可能会记住几年前自己偶然间帮过的女孩的相貌。
只是最近大脑被开发之后,过去曾经模糊的记忆重新变得清晰,他才得以重新调用得到。
“不过后来想起来,你说的那个学妹,就是方宁吧。”
“还真是有缘呢。”
“是啊。”
温素瑜低着头,看着台阶下滴滴答答泛起涟漪的水潭,攥紧了自己的指尖,用力到连指节都在发白。
少男少女并肩站在下雨的屋檐之下,看着天雨坠落。
此情此景,一如初见。
还以为,一直以来只有她记得这段经历。
她早就做好了,沈延已经忘记这回事的心理准备,因为在一起说了那么多话曾对视过那么多次,她从未在他的眼中,看到过他对过去记忆的怀念。
她又不会怪他,倒不如说遗忘才是很正常的事情。
因为这件事对沈延来说也许只是随手为之不值一提,只有对温素瑜自己,才是重要到可以用一生来铭记的事情。
现如今在人看来八面玲珑落落大方的温素瑜,其实在内心深处,很不会应付他人。
在十几年的生命当中,温素瑜一直渴望与他人交心相连,渴望着他人的情感,渴望着一个可以容纳自身的归宿。
她曾以为自己找到了最为真挚的朋友和兴趣相投的伙伴,她们曾一起交谈一起欢笑,所以她才想要展现出自己最好的姿态,来呵护这一来之不易的友情。
其他人没有觉悟也没有关系,因为她会把一切都照顾好的,她会做好大家的“妈妈”,当时只是初中年纪的少女也是这么做的。
等到一切分崩离析之后,重新走在一个人的街道之上,空气让人烦闷,她才开始思考。
自己到底哪里做的不对?还是自己做的哪里不够好?
她是否还要漫无边际地呵护他人照顾他人向他人释放善意?
只是由着身体的惯性,她才把那把伞递给了当时素不相识的学妹。
看着漫天的大雨,她转瞬便生出了一丝后悔。
今后,她该做怎样的自己,她该怎样去对待他人。
怎样才能再找到一个可以让她暂且躲雨的屋檐。
从前她心中下了长久的雨,直到那天才有人递给了她一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