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孟达此人，司马老贼本也看不上，毕竟是个反复小人，如今偏在他手下做事。
其实早在诸葛亮北伐消息传出时，他便有过忧虑，担心荆州赵云串联孟达造反。
张郃身为副手，他也曾动过将其调往襄阳驻兵，防备蜀军之心。
怎奈，诸葛亮声东击西战术出乎所料，陇西郭淮又死得太快，陛下不得已将张郃遣了去支援。
如今上庸再造反，便只能他这督荆、豫二州诸军事的骠骑大将军，亲往平叛了。
司马懿此刻心中暗暗盘算着，绕着桌案缓缓踱步，看着不急，脑子却在飞转。
自蜀汉复夺荆州至今，已历时三年。
这三年间，刘备安插在荆州的驻军数目，他早已命人探明了，大致在两万二到两万四千人之间。
这个数字，对于防守荆州四郡而言，本就捉襟见肘。
如今赵云又率万余众出了当阳，荆州守军还剩下多少？
一万出头。
若再刨去分散在长沙、零陵、武陵各郡的驻防兵力。真正留守江陵的，至多也就万人不到，简直可以用“空虚”二字来形容。
可别忘了，蜀军在荆州与大魏接壤，同样与东吴大面积接壤。
而三年前的那一战，孙权本就是在先帝曹丕三路南征的压力下，被迫让出荆州四郡归还蜀汉的。
当时本是迫于形势，又折损了大脸面。再以孙权那等小心眼、好面子、最记仇的性子，丢了到嘴的肉，心中如何能不恨？
当初吃了多大的亏，如今就攒了多大的怨。
即便大魏不去撩拨他，只怕这位吴主自己也每日惦记着荆州，做梦都想再拿回去。
一念至此，司马懿踱步的脚停了下来。
眼中那点光，如同暗夜里被人吹亮的火折子，一下便燃了起来。
他先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汉纸。
第一封信，写给陛下曹叡。
此信名为请罪，毕竟孟达系其辖下，造反等同于他督管不力，理当先行请罪，以示忠诚。
但请罪只是面子，里子是却是借此封表文，请陛下办几件事。
司马懿笔锋顿了一下，而后落下。
其一，请陛下修书与孙权，晓以利害，劝东吴趁荆州空虚之际出兵南下。
前者南征东吴，毕竟是先帝曹丕与孙权交恶，如今新帝登临极位，魏、吴合好如初，这便是理由。
其二，请陛下另修一封旨意给孟达，许以重赏，既往不咎，再进一级爵位，以安其心。
孟达此人，小人而已。
擅权衡利弊，总想两边通吃，骨子里最是优柔寡断。
他今日敢反，不过是被赵云逼到了绝路上。可若陛下亲自下旨安抚，许以高官厚禄，保他无罪，此人必然动摇。
反复小人最怕的不是威胁，而是诱惑。
你越威胁他，他越往蜀汉那边跑。
可你一给他甜头，他那颗贪心便压不住了，自己就会开始犹豫，反复跳腾。
只要他犹豫跳腾，赵云与他之间便会生出间隙。
而间隙一生，合力便散了。
趁这当口，坏人便由自己来做。
星夜突袭，斩了孟达，也就是了。
司马懿搁下笔，又铺开第二张纸。
这一封是写给孙权的。
他提笔时停了片刻，斟酌了一下措辞，随即落笔如飞。
信中不提联盟，不提结好，只陈述一个事实：
蜀汉如今坐拥猛火油，此物水泼不灭、遇火即燃，天下无人可敌。陇右凉州一旦归蜀，蜀汉便可依仗丝路通商之利，休养生息，积蓄国力。
届时，蜀汉西据凉州、北窥关中、南控荆益，一旦缓过这口气来，天下格局便要彻底改写。
而魏、吴两家，皆不敌也！
司马懿深知孙权的脾性。
此人虽是一方雄主，可骨子里最怕的不是眼前的敌人，而是将来可能变强的邻居。
蜀汉若真拿下了凉州，孙权睡觉都睡不安稳。
信的末尾，司马懿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荆州赵云已率万众北上，江陵空虚，吴主若有意，此乃天赐之机。
他没有直说“请你去打荆州”，只是把这扇门推开了一条缝。
至于孙权进不进去，那是他自己的事。
但司马懿赌他会进。
因为荆州这块肉、与刘备父子的新仇旧恨，孙权已惦记了三年了，他没理由不去。
若是东线出兵再不顺，孙权恼羞成怒，必定图谋荆州，概率极大。
…………
待三封信写罢，司马懿将笔搁在砚台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因久立而略显僵硬的腿脚。
接下来，便是思索真正的杀招了。
他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目光落在宛城、襄阳、上庸、房陵、江陵之间的那片地带上，手指沿着几条要道缓缓划过，陷入了深思。
除去镇守襄阳、南阳诸地的兵马外，他如今手下可动用之兵力，大约四万人。
宛城乃荆豫二州之枢纽，不可不守，留一万兵卒据此。
如此以来，手底下便只剩三万人可用了。
己方三万人。
那对面呢？
孟达手下一万五千人左右，其中六千余人是他从成都带来的部曲精锐，其余皆是各地征召而来的散兵。再加上赵云那一万余人，二者合兵便是两万五六千之众。
己方三万，对方两万五。
看似有些优势，可别忘了，房陵、上庸一带多山，利守而不利攻。
蜀军若据险而守，自己这三万人砸进去，啃不啃得动还两说，伏击怕是不会少挨。
何况如今大魏西线打陇西、东线打合肥、中线又出了孟达这档子事，三面着火，更无援军可用。
这仗，必不可硬打。
司马懿的目光，随后又落在了一个位置上。
便是江陵！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二目渐渐阴沉了下去，闪烁着一丝凶光。
赵云带走了半数主力，刨去分守各郡的兵力，留在江陵的至多七八千人。
若能计夺江陵，南郡便归于大魏。
届时蜀汉在荆州便失去了立锥之地，长沙、零陵、武陵三郡全靠江陵连接益州的水路补给，江陵一丢，这三郡便如同被人掐断了脐带，还如何守得住？
荆州有危，赵云心中岂能不惧？
他若不回援，荆州便要易主。
他若回援，司马懿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若回援，自己岂不正好可以半路设伏？
赵云急于回救江陵，必定轻装急行，仓促间最容易露出破绽。
加之陛下用旨意安抚孟达，此人若再度反复，赵云便如同被人前后夹击。
届时，前有自己堵路，后有孟达掣肘，此举对自己大为有利！
而孟达那边，也不是没有文章可做。
他手下那些上庸当地的豪强，尤其是申氏兄弟，早已对这个外来户心怀不满。孟达初到上庸时，依仗先帝恩宠，压了申仪、申耽兄弟一头，这些年积怨不浅。
若能暗中联络申氏兄弟，许以好处，令他们在关键时刻倒戈一击。
孟达便是内外交困，死路一条！
心中之计已明，司马懿转过身来，面上那丝笑意已经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沉稳之色。
他走回案前，将三封信封好，唤来亲信心腹，沉声吩咐道：
“此三封书信，分三路快马送出。送往洛阳的最急，日夜兼程，不可有半刻耽搁。”
“至于这一封……”
他拿起写给孟达的那封信，在手中掂了掂，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
“不急。等陛下旨意到了之后，再一并送去上庸。”
亲信领命而去。
司马懿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厅堂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掌心，如同做完了一件颇为满意的活计。
“来人！”
“升帐，点兵！”
…………
荡谷外一场大败之后，高迁与石建率领五千骑兵退回了固关。
二人不敢逃回关中，毕竟逃回去怎样交代？
如今主帅张郃战死、八千精骑全军覆没，他们俩倒是毫发无伤地跑回来了。
这种事传出去，轻了是畏战不救，重了就是临阵脱逃。
哪一条都够砍脑袋的。
不如先在固关外驻兵，等候后方辎重队伍到来，再做打算。
好歹守住固关，还能说一句“据关待援”，总比两手空空跑回长安去强。
可纸包不住火。
数日之后，张郃中伏被杀的消息，还是传到了长安。
…………
长安，临时行宫。
曹叡正在偏殿中与曹真商议陇西战事。
这些日子以来，关于陇右的消息一桩比一桩坏，先是三郡叛降，接着是上邽被围，再然后就断了音讯，如同有人拿一把剪子，将陇右与关中之间的线一根一根地剪断了。
曹叡心中虽然焦灼，但面上还撑着几分镇定。
毕竟张郃已经带着一万五千精骑出发多日了。以张郃的能力，就算不能一举击溃蜀军，至少也能稳住陇右的局面。
他是这样想的。
直到那名信使跪伏在殿中，将消息一字一句报了出来：